米苏躺在柔软的床褥之上,她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却因为身体剧烈的酸痛,重重地倒了下去,撞得床棂一响,这时她才发现自己身上裹着一件紫金色的披风。紫是当朝权贵才能用的色,带她到此的人,究竟是谁?
正在疑惑时,门被推开,一个小丫头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小姐,你怎么了?”
米苏一怔,此刻叫她小姐的,已经不再是那个陪伴她多年的小环了,为了阻止她被那个恶魔带走,小环挡在她面前,然后被他的剑,生生刺死,血溅满了她的衣裙。
她的身体止不住地轻颤,忍了许久的泪,如雨落下。
“小……小姐……您……为什么哭啊……”小丫头不知所措,慌慌张张地拿手帕去给她拭泪。
还好米苏从来不是喜欢给别人添麻烦的人,她很快强自止住泪水,对小丫头说了声“谢谢”,然后环视四周,轻声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是我们小王爷把您从郊外捡回来的。”那丫头的话,让米苏愣了愣,反问:“小王爷?”
“是啊,小王爷亲自把您抱进来的呢。”小姑娘的眼里满是羡慕,米苏的心却沉了下去。
当朝能称王爷的,只有三个人--摄政王裴濯和他的两个儿子裴凯哥、裴璃。裴濯德高望重,女王陛下都要让他三分;裴凯哥骁勇善战,手握边关重兵;裴璃韬略过人,傲立朝堂之上。裴氏一门,可谓权倾朝野,而勉强能与之抗衡的,只有她的父亲--宰相米策。昨夜,她米氏惨遭灭门之灾,未必与他裴家无关。
惊疑未定间,门外传来了声音:“小王爷,那位姑娘已经醒了。”
米苏抬眼看向门口,一个清朗的身影,正逆光而站,周身似被镀上了一圈淡金色的边。
待他走近,她才看清他的面容,方明白了为何小环曾说,世间女子,莫不想嫁裴家儿郎。且不提他家的权势财富,单是这一张俊雅出尘的脸,就不知要引得多少女儿家梦中惦念。
然而米苏现在已无欣赏的心情,更何况,他姓裴。
“民女谢王爷救命之恩。”她撑着身体,要下床跪拜。
他只是略摆了摆手:“免礼。”
摒退了下人,他叹了口气:“姑娘遇到了何事,怎么会沦落到昨日那番田地?”
莫非他不知道自己的来历?米苏疑虑,转念一想,她自小被养在冷僻别院,与家人尚且来往不多,外人更是未必认得她。
思及此,她信口编了个身世:“我父母双亡,本是想去外地寻亲,谁知半路遇上歹人……”
那小王爷似不忍再问下去,轻咳一声:“你就先留在府里养伤吧,有什么需要就吩咐小菊。”
小菊大概就是刚才那个小丫头,她颔首,又道谢了一次。
“那你就好生休养吧。”小王爷站起身来离开,走至门口突然停住脚步,没有转身,就这么背对着她,声音低沉:“你叫什么名字?”
她看着披风穗子上的那颗白色珍珠,轻轻吐出两个字:“宝珠。”
他没有再说话,拉开了门,身影逐渐没入屋外的暮色……
小王爷走后,小菊进来请示她:“小姐,您现在有什么吩咐吗?”
“我想沐浴。”她低哑地回答。
她迫切地想要洗澡,想把那个魔鬼昨晚留在她身上的气味痕迹,全部洗掉……
等小菊送来盛满热水的木桶,想要帮米苏更衣,她淡淡地拒绝:“不必了,你且忙你的去吧。”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那些屈辱的印记。
她迅速除尽残破的衣裳,踏入桶中,用力地搓洗到身体发红疼痛,才勉强停下……
闭着眼睛,她一点点滑入水里,直至没顶。那种强烈的窒息感,让她的脑海中,又浮现起了那片血的汪洋,她的身体,惊惧地轻颤,泪从眼中溢出,融入水中,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泪……
她渐渐迷失,似乎又看见了父亲走入火中时回头的那一瞥。他从未那样深刻地看过她,带着担忧,带着不舍,那才是一个真正的父亲的眼神。在她十七年的过往岁月,他对她,从来都是冷漠的,即使是在她跪拜问安时,也不过是淡淡地一抬手,眼神极少在她身上停留。
她一直想找人询问,为何她的父亲,这样厌恶她。可是,她无人可问,她自生下来,便没见过她的母亲,而周围的人,对她的身世均讳莫如深,甚至带她长大的崔嬷嬷,也在她刚刚懂事时,有一天突然消失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她就这样不明所以地活在父亲的漠视中,看着他对姐姐和弟弟,慈爱地笑。
只有最后那一刻,他对她是慈爱的,可也只有那一瞬间,他便从她的生命中,永远逝去。
她痛哭,意识在这片雾气氤氲的水中,逐渐变得稀薄……
突然,有什么东西落入水中,她一惊,清醒过来,低头去寻,发现一颗细小的石子,沉在桶底。
“谁?”她惊慌地低喝,可是无人应答。
她匆忙从水里出来,换上旁边的干净衣裳,赤足跑到门外察看,可是只见暗沉的夜色中,清冷幽静的回廊,没有半个人影。
她转而去检查窗户,发现有一处破了个小洞,正和手中的石子大小契合。一股寒气自脚底而起,她的牙关微微发颤。
刚才的那枚石子,分明是有人故意从窗外扔进去的,究竟是为了提醒,还是威胁?
但无论来人意欲何为,有一件事,她却逐渐肯定:这裴府,必定有蹊跷。
小菊来收拾的时候,米苏斜倚在床头,状似无意地问:“这院子里头,就只住着小王爷吗?”
“嗯,这边是小王爷的住处,掩翠居。大王爷住在卓然馆,但平日里在边关,不常在家,哦,这两天听说要回来了呢!”小菊又是那种崇拜的表情,让米苏知道,这大王爷,必定就像他的居处名称一般,风采卓然。
她已经清楚,今日救她的,是裴璃,而小菊口中的大王爷,是裴凯哥。
“那……裴老王爷也不常过来吗?”她不动声色地又问。
小菊似乎觉得这问题很荒谬,掩着嘴笑:“哎,在王府这种大户人家,自然只有晚辈去拜见长辈,哪有长辈来看晚辈的道理?”
米苏假装羞惭:“我见的世面少,以前爹娘都和我住在一处,也没那么多礼数。”
小菊自觉失言,忙宽慰她:“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姐您别误会。”
米苏握住小菊的手,叹了口气:“唉,妹妹,其实我也不过是寻常人家出身,哪里有资格被你尊一声小姐,以后若是不嫌弃,我们就姐妹相称吧。”
她表现出的亲厚,让小菊受宠若惊,两人又寒暄了一阵,她才端着澡盆离开。
米苏关上门后,方才眼中的笑意消失不见,只剩下戒备。
她已在这个世界上孤零零地落了单,如今,若说还有信仰支撑她活下去,那就是查出真相,为惨死的家人雪恨!
就这样在王府中养了几日,米苏和小菊已经十分亲近,要说小菊看起来真的是个心无城府的孩子,只是对如今的米苏来说,谁都不敢轻信。
期间裴璃来看过她两回,但都没什么太多话说,再加上米苏刻意表现出拘谨的样子,更是冷场,只不过寥寥数语,便走了。
到了某天晚上,小菊进来给她送晚膳的时候,见她正在拭泪,慌忙过来问:“姐姐你为什么哭?”
米苏长叹:“我只是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父母已忘,无家可归,自己又已是……以后怕是也无法嫁人了,天下之大,不知该容身何处。”说罢又落下泪来。
小菊也心酸不已,帮着她擦眼泪。过了一会儿,又听她说:“小菊,要是……我能留在这里,天天和你相伴该多好,至少还算有个亲人。”
小菊一听连忙说:“哎,等改天王爷来了,你求求他,就留在这府里做丫鬟,到时我也帮着你一起求。”
“那敢情好。”米苏握紧她的手。
晚上,米苏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幔,幽幽地叹出一口气。即使这裴府是龙潭虎穴,她也只有义无反顾地往下跳,她无法心安理得地独自苟活于这世上。
隔日,当裴璃再来时,照例是问了几句伤势欲走,却听得背后扑通一声,回头一看,见她跪伏在地上。
“这是何故?”他略为惊讶地问。
米苏咬了咬下唇,开口:“王爷,我已无处可去,恳请王爷留我在府中,哪怕是做粗使丫头,我也心甘情愿。”
裴璃还未说话,一旁的小菊也跪了下来:“王爷,您就留下宝珠姐姐吧,她真的好可怜。”他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好,那你就留下来。”
米苏暗暗松了口气,磕头叩谢他的恩情。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发间的那支碧玉簪半晌,转身离去……
当天裴璃走后,米苏便由小菊领着去见院里管事的崔嬷嬷。米苏低眉敛眼地站在崔嬷嬷面前,模样温顺可人,而她自身的悲惨遭遇,让人更加同情她。崔嬷嬷看着她玉葱般细嫩的手指,叹了口气:“看你原来大概也没做过什么重活,既然是小王爷留你下来的,你就去他房里做个随侍丫环吧,相对轻省些。”
米苏谢过崔嬷嬷,跟着小菊出来,一路上听她说自己要尽的职责:打扫之事自有人做,她只需要给裴璃端茶倒水,伺候梳洗更衣即可。本来听见“更衣”这词时她有些尴尬,可随即又苦笑:你已是残花败柳身,还有什么好忌讳?
一一应下小菊所嘱托的事,她去了裴璃的书房,在门外站定等候吩咐。
里面的人似乎根本不知道她的到来,默无声息。
她就这么看着夕阳渐沉,新月初升。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内传来一声清咳:“来人。”
她立刻推门进去,而裴璃见是她,怔了怔:“你怎么……”
“回王爷,崔嬷嬷调我从今日起,做您的随侍丫环。”她侧身福了一福。
“哦。”他淡淡点了个头:“去沏碗新茶来,这茶凉了。”</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