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玥被她抓着手,一时间有些紧张,赶紧说:“大姐,你上车,我找个能停车的地方,这路边不安全。”
母子二人又上了车,孙凯母亲一直抹着眼泪,孙凯对赵玥说:“你前面右拐进去,是我们小区,里面可以停车,以前我爸总是把车停在这里的。”
赵玥停好车,转头问孙凯母亲:“现在你说,大姐,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孙凯母亲擦了一把眼泪,抽泣着对赵玥说:“我经常从报纸上看到你,孙凯他爸爸生前也总说,要是社会上多几个你这样的记者就好了……”
“你先生是……”
“孙建国,以前瑞图区的区长,谁知道,被人陷害,在牢里……他咋就这么想不开呀……”孙建国妻子边哭边说。
“孙区长……”赵玥彻底震惊了。
“赵记者,他桌上的钱,他是替别人收的呀……还有……我家以前那个保姆,也是他们单位上熟人介绍来的,事发了就消失了,肯定是有预谋的呀……”
“不急不急,你慢慢说。”赵玥拉住孙建国妻子的手,轻轻地拍着。
白敬玉书记坐在办公室,看着对面国威建筑的老总秦梓荣,接着从办公桌里摸出一包烟扔向他。
秦梓荣伸手接住,哈哈大笑:“哈哈哈,还玩这套,大学宿舍你没少砸我脸……”
“真有你的,秦三炮……你要是进入官场,恐怕老子也要被你玩死啊……”白书记打趣地说。
“寒碜我了不是?”秦梓荣点上一支烟:“论脑筋,我们宿舍出来的六个人,五个加起来,都玩不过你啊,我的白书记!”
“不得不说,你这着棋确实高,你把赵玥这个丫头片子能拉到你麾下,可谓劳苦功高。”
“要不……我订个位置,我们吃饭聊?我顺便把赵玥李伟峰俩人叫过来?”
“叫个屁,你怎么转眼就毛躁了?孙建国的事儿,人走茶凉,你再也不要提了,尤其是在这家人面前。”白书记寒下脸说:“这一页,就翻过不提了,国威建筑正式竞标成功,剪彩仪式上,我来的时候,你也要注意分寸。”
“明白明白!”
地下600米,采煤机扬起的煤炭粉尘充斥在狭小的空间,通风机扯着嗓子大口大口往地下输送空气,工人们还是被闷热潮湿的空气包围着,一个个脱光了上衣,热火朝天又机械的铲着煤,老何停下手中的活,走到一个角落,脱下裤子就开始解决个人问题,张三已经和他混的很熟了,他一边铲煤一边大声叫骂:“老何老何,你就不能走远点吗?臭死了……”
“我子给你这个龟儿子埋个炸弹,测试一下你的眼睛会不会被煤蒙上了!”
“一会我把你这个老东西,摁到屎里去。”
“那就好咯……安全事故,家属领点抚恤金,省的老子在这里当鬼……”
老何两个双胞胎儿子,今年都参加高考,老何是四川凉山人,听工友说,他来这里一年多,从没请过一次假,每个月一号,雷打不动地给家里打4000块钱,矿上领导让他给工人汇报自己的工作效率,以图鼓舞士气,老何一上台,大家就哄堂大笑,有人起哄。
“老何这家伙,拉屎都在井底下,他的屁股呀,到现在都塞着煤块儿呢……”
“哈哈哈哈哈……”
“老子也是没的办法,你养上两个要考大学滴娃儿,你比老子还拼命。”
张三和老何住在同一个宿舍,一天上够八个小时,剩下的时间你可以自由支配,遇到人手紧缺的时候,老何会主动要求加班,赚取额外的收入。
其他工友在休息时间,基本都是聚在一起,变着花样赌博,赌注不大,但经常面红耳赤,输了的人,就躺在自己床上,暗暗发誓再也不玩了,还不如和老何一起加班去呢,赢了的人,会约上几个志同道合的,换上干净的衣服,到就近的镇子上找快活,回来的时候,绘声绘色地一说,那些输了钱的人,又都磨拳擦掌,重新支起了摊子。
张三心里惦记着自己在秀禾,老赵头和赵玥那里借的钱,想着尽快挣出来,于是他就跟着老何,老何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工友都调侃他是老何的尾巴,张三不在意,依然前前后后地跟着,不出一个月,他已经成了这3号工作面的副组长,工资额外加了100元。老何高兴地跟,等这天上了井,他偷偷跑出去在附近的小卖部给张三买了两瓶啤酒,一些泡椒凤爪花生米瓜子什么的,花了自己50多块钱。
其他工友笑着说:“老何你个铁公鸡,今天怎么舍得拔毛了?”
“老子高兴,你个瓜娃子,从现在开始,张三就是老子的兄弟,谁都不准欺负他,晓得不?”
“他就不是你兄弟,我们也不敢欺负他呀,你看看他,长得跟头马似的……”
老何和张三打开啤酒,张三给同屋的每个工友碗里倒了一点,自己举起啤酒瓶,对着大家说:“大家都不容易,为了生活,没日没夜地干着,我希望大家以后,别不拿自己当回事,只要活着,啥都有了!”
“是呀,活着,啥都有了……”
大家有些动容。
地下地上,日子依然没变,大家伙儿各自怀揣着自己的心事,按部就班地上工下工,发了工资的那天,张三跟着老何去了一趟附近镇上的邮局,他要给老赵头寄钱。
汇款,对张三来说还是头一次,好在营业员比较耐心,不但给赵玥亏款2000元,还特地备注,其中五百托赵玥还给秀禾,五百是老赵头的,剩下的一千,是给赵玥的。
营业员还给张三办了一张卡,把剩下的1300元存了进去。老何告诉张三,以后,只需要把卡号给矿上,他们就直接把钱存进去了,不用跑着存了,也不会有假币。张三记住了。
老何给家里转完账,在一家小卖部用公用电话打了电话。老何和张三,是这个矿上唯一没有手机的两个人。打完电话,老何高兴地对张三说:“我这俩儿子还行,这次学校摸底考试,都进了前十。”
“这么好,我都替你高兴。看来,他们一定能考上好的大学。”
“唉,看来,当老子滴又得好好苦咯……否则,考上了大学,学费交不起呀!”
“老何,以后,你要是加班忙,我可以帮你打款,我都学会了。”
“你小子,我真滴佩服你,啥子东西,一学就会!行,下次你帮忙打款,这一来一回,浪费老子半天时间……”
“你相信我不?”
“啷个不相信呢?我看人的眼光,从来没出过问题。”
赵玥在新北报社拿到汇款单的时候,惊呆了。她盯着汇款单据上生硬的字迹,想象着张三趴在柜台上一笔一画的样子,禁不住流下了眼泪。
赵玥决定,等忙完这段日子,一定把张三找回来。
她老毛病又犯了,觉得自己应该为孙建国的遗孀做点什么。然而,却无从着手。
眼瞅着婚期将近,无论李伟峰怎样鞍前马后,她依然成天焦虑不安,赵玥大姐调侃她:“你就是得了婚前恐惧症,怀孕了就好了……”
赵玥听着头皮一阵发麻。
头皮发麻的还有老何,他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
张三这个月,独自一人给老何家里打款,回来拿着打款成功的条子,比发了工资还兴奋,笑的跟个孩子一样。
他还在镇子上,给老何买了一包茶叶,说是可以清肺,老何最近的咳嗽越来越严重了,有时候,整个晚上,都能听见老何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3号工作面,几根液压杆出现了“咯吱咯吱”地响声,在地下六百米的深处,显得格外惊悚。</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