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道“我来过鄢城一次,我记忆中,鄢城城内的地形也是西高东低,不过最重要的是,鄢城的东城有一片很大、很深的陂地,形似熨斗,当地人称之为‘熨斗陂’。”
王龁听得越发好奇,道“熨斗陂?那又如何?”
白起道“我在溪边浣衣时,常常看见溪水会在溪流的低洼之处形成漩涡。所以洪水加上‘熨斗陂’,应该会在鄢城东部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这么大的漩涡,即使是战船兵舰、房屋楼台,也能被卷进去,而且凭着漩涡的威力,城内各处的水势也将更加迅猛。”
他波澜不惊的解释完毕,周围的王龁、蒙骜、司马梗、司马靳、王陵、蹇百里等大小将官均是目瞪口呆。他们万没料到,白起的“水淹鄢城”之计竟有如此高深的奥妙!
婷婷在白起怀里慨然道“老白,那日你我是护卫着大王来鄢城会盟,你却趁机把鄢城的地形勘察得这么仔细,而我只一味的看着路边有哪些好吃的、好玩的。浣衣的时候也是,你会留意到溪流中的漩涡,而我却只在溪边欣赏风景。老白,你真是细心之极、又聪明之极的人!”
白起激动得心口狂跳,搂住婷婷笑道“多谢婷婷夸奖!”
王龁、蒙骜、司马兄弟暗自感叹“生活处处皆含兵法之道,我等平日实在是活得太粗心了!”
王陵和蹇百里目光灼灼,下定决心“我等须努力向大良造学习!”
就在这时,鄢城方向传来惨烈的哀嚎声,连绵不断,愈来愈响,混杂着房屋倒塌、木石撞击的刺耳声音,竟盖过了滔滔的水浪声!
秦军将士无不振奋。
夜空星汉灿烂,万里无云,似是极好的良辰美景。
夜空下的鄢城,却是惨绝人寰的死亡深渊。
无数的人形、船只、房屋构件被洪水卷进熨斗陂。
船只拍在东城墙上,撞得粉碎!
漩涡中的人形,有的仍在拼死挣扎,有的已成为死尸。那些死尸,已说不清到底是死于溺水、还是死于水中各类杂物的砸击……
阿闽本来很兴奋,以至于朝着洪水中的鄢城军民发出尖厉的嘲笑声,但没过多时,她的笑容就僵硬了,四肢麻木,背脊发凉,浑身皮肉乱颤。
这么强烈的恐惧之感,她还是生平第一次体会到!
“白起……真狠……我害了小师妹,白起一定不会放过我……白起……会怎样杀我……”她害怕得要发疯,当即不作二想,施展轻功逃离鄢城。
智筘喊道“闽师姐,我们得救人啊!”
阿闽不理会智筘,仿佛没听到智筘的喊声。
智筘实也早已被洪水吓得没了胆气,这会儿阿闽又匆匆逃跑,她深知一己之力拯救不了鄢城军民,索性也硬下心肠,飞身追上阿闽。
“好!好!好!”高地上的秦军将士们高声喝彩。
婷婷缩在白起怀里,玉瘦的娇躯瑟瑟发抖。
白起将她搂得更紧,道“婷婷莫怕。”
婷婷幽幽的道“我倒也不是很怕。但是,我听着鄢城内传出的哭号声,心里好生难过。”她雪白的小手倏然抓住白起的胳膊肘,道“鄢城内有那么多的平民百姓,有老人、妇女、孩童……他们今晚跟着守军一道罹难……我……我……”她喉咙一哽,再也说不下去,眼角泪珠滚滚而落。
“保护鄢城百姓,乃是楚军之职,而非秦军之务。”白起的手掌轻轻拍抚婷婷后背,平静又温和的说道,“如果楚军的本事足够大,他们自然可以挽救那些百姓。”
婷婷不言语。
王龁笑嘻嘻的道“嫂子,今晚的这场洪水确实非常恐怖,但倘若没有这场洪水摧毁鄢城,我军就只能以血肉之躯攻城,到时候两军拼死搏杀,我军总会牺牲掉一些弟兄。还是现在这样子好啊,我军的弟兄们不用流血牺牲啦!”
婷婷仍然不言语,纤细的双臂环住白起挺拔的腰身。
鄢城原有十万驻军,后来为了抵御秦军南进,各地又调来二十万军队,统共三十万楚军。定居城中的百姓亦有二十余万。
此时此刻,这数十万军民几乎全都陷在了东城熨斗陂的巨大漩涡中。即便他们备有浮具,即便他们平素善于游泳,但是面对着这个如同吞天巨口一般的大漩涡,精良的浮具与娴熟的泳技皆是无济于事!
只有大约一万楚军未被洪水卷入漩涡,因为他们本是守在城楼上的。这一万楚军集结在东城墙,想方设法的抢救被困于熨斗陂的军民。然而漩涡的力量太大,水势太湍急、太汹涌,他们施救了半夜,也只救出了不足一千军民。
而忽然间,他们的足底开始摇晃,城墙发出“轰轰”、“喀喀”的闷响。
“不成了,洪水要把城墙冲垮了!”昭棠抹了把脸上的冷水、汗水、泪水,大步跑至若敖沖、彭隼面前,抓住两人之手,粗声道“两位贤弟,你们赶快带着弟兄们离开此地!”
若敖沖和彭隼一惊,呼道“昭兄说什么哪!”
昭棠道“鄢城撑不住了,大家不能全部白白的死在这儿!你俩能带走一万人也是好的,这一万人可以加入郢都的守军!”
若敖沖眼中涌出泪水,道“昭兄你什么意思啊?你只让我们走,你却要留下么?”
昭棠悲声道“鄢城军民罹祸,我责无旁贷,万死难辞其咎!你们到了郢都,就对大王照实回报,说鄢城失守乃是我昭棠战略有误,我昭棠以死殉城、以死谢罪。那样你俩或可保全性命与官位,继续为大楚效力!”
彭隼泣道“昭兄!我们不可舍你而去!”
昭棠霍然松手,双掌用力拍在两人胸口,将两人推开三步远,而后拔出佩剑指向两人,嘶声喝道“走!此乃军令!快走!”
若敖沖和彭隼万般无奈,双双跪下,朝昭棠磕了头,随后带领一万军士尽速撤下城楼。
这一万楚军离开鄢城后,一径往南狂奔,没奔出多远,只听身后“轰隆”一声巨响,震耳欲聋,大地随之沉沉摇动。
众人惊恐的回头望去,只见鄢城巍峨的东城墙已被一大团尘埃水雾包笼,看不清原有的轮廓。
若敖沖、彭隼担忧秦军派来骑兵追杀,泪流满面的嘶喝道“继续走!不许驻足!”
而远在北面,秦军列阵于高地上,振臂欢呼。
司马梗笑道“都说鄢城的城墙坚不可摧,但今夜,鄢城的东北角却被洪水冲垮了!”
司马靳钦佩的道“大良造的计策实在是太高明了!”
王陵道“可不是!大良造简直是神一样的将帅!”
白起提了提缰绳,对王龁和蒙骜道“我先回营地了,你们在这里看着。天亮之后,传令关闸,待洪水退去,你们再进城内检视,谨记注意防疫。”
王龁和蒙骜抱拳道“谨诺!”
白起策马驰出军阵,右臂紧紧搂着怀里的婷婷。
婷婷乌眸半睁,雪白的腮颊上,泪珠晶莹闪烁。</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