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微拢着剑眉,答道“我们进宫前收到穰侯的书信,知晓了穰侯的心意,后来在大殿上,大王也以言辞暗示我们勿议此事,我们当时就没说,打算散朝后来寻穰侯相商。”
魏冉笑道“幸亏你们没说这件事,不然还真不好收拾了!”
婷婷低声道“可是我们很想为穰侯请愿。我们希望大王可以开恩,准许穰侯和家眷们留在咸阳。”
魏冉笑道“古往今来,凡牵连谋反者,重则杀头诛族,轻则抄家流放,如我这般能富贵体面收场的,实属稀罕。大王对我已是十分宽仁,我们不能再得寸进尺啦!”语气悠闲潇洒,甚显宏放豁达。
婷婷道“穰侯素来忠心,岂是谋反之徒?此次被公子芾和公子悝牵扯上,真真是冤枉!”
魏冉喟叹道“谋反案往往是牵三扯四、株连广泛的。何况公子芾、公子悝、我、太后、新城君,原就是亲戚,血缘相关、利益相结,公子芾、公子悝谋反,我即便未曾共谋,却也是无法完全撇清干系啊。大王精通帝王之道,行事果敢,但也终究顾念着我的功绩和品德,因此虽降惩罚,却未施重手。眼下这个结果,大王安心,我余生安闲,算是两全其美了。”
白起道“国君消灭反叛者,一贯力求斩草除根,为此甚至不惜冤杀无辜。相较之下,大王此次的处置之法洵是仁义了。”
魏冉笑道“是也。”
婷婷道“既然大王已经罢免了穰侯的相国之职,又为何非得要让穰侯去遥远的陶郡定居呢?”
魏冉捋一捋胡须,坦言道“我虽失了官职,但声望犹在,朝中大半的官员又都是我的友人,一旦连伙结党,那可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势力。大王令我出关,远离国都,一则是消除他的顾虑,二则是让我避嫌,也属合情合理。”
婷婷听了魏冉的解释,恍然大悟。可她心底仍是惋伤,亦感到一种深刻的、莫大的无奈,不禁垂下双眸,眼中泪光流转。
白起搂住婷婷玉肩,小声安慰。
魏冉心头一阵针扎般的刺痛,忙笑着道“哎呀!小仙女别难过!陶郡虽远,却是个气候宜人、物产富饶的好地方,我和阿瑥在那儿养老,定能延年益寿哩!”
黄瑥也笑盈盈的道“侯爷说的正是!小仙女,我的孩儿魏宏一直以来都是在陶郡任职,常年与我们聚少离多,而今我们举家迁去陶郡,恰是与宏儿一家子团聚,共享天伦之乐啊!”
婷婷觉着魏冉夫妇言之有理,心中愁绪略微消减了几分。
白起轻抚婷婷的肩膀,依然在温柔慰藉,道“婷婷,我们以后得了空,可以去陶郡看望穰侯,平日里也能与穰侯写信。”
婷婷默默的点首。
魏冉笑道“是呀,我们要经常写写信、捎捎货物。陶郡那儿好东西可多了,我会替你们挑些好吃的、好玩的,派人送来咸阳。”又道“另外,我给你们在陶郡选些好的房舍和田园,将来你们若厌弃了兵事,要解甲归田,正可以过来住现成的。”
白起辞谢道“穰侯不用为属下夫妻这般费心,属下夫妻承担不起。”
婷婷也说道“穰侯关照了我们夫妻多年,我们夫妻尚未及还恩,怎还能继续劳烦穰侯?”
魏冉哈哈笑道“我在秦国位极人臣、安安稳稳的风光了数十年,其实也是托赖于你们的战功,因此真要细论还恩的话,你们早就还清了,只怕我还倒欠了你们一些恩惠哪!”
婷婷急忙道“穰侯这样说,可要折煞老白和妾身了!”
黄瑥笑道“我们两家亲友厚谊,互相支持帮助原是应该的,也不必计算谁的恩多、谁的恩少啦。”
魏冉洒然道“是这个道理了。”双眼和蔼的望着白起夫妇,道“白起,小仙女,我还有两件事要拜托你们。”
白起夫妇恭敬的道“穰侯请说。”
魏冉道“第一件事是关于太后的。太后暮年连遭家变,免不了伤心抑闷,而她向来喜欢小仙女,所以还请小仙女暇时能常去瞧瞧她,陪她说话遣闷。”
婷婷莞尔道“这件事不消穰侯提出,妾身也是要做的。请穰侯放心。”
魏冉笑道“那就多谢小仙女啦!”跟着说道“这第二件事,乃是我的担忧。白起你虽天纵英才,为人却过于冷漠孤峭,又不喜使用权谋智巧,少不得会惹君上不悦,昔日我在朝为官,凡事可作调和,倒也无妨,可如今那张禄为相,其人奸良难辨,我便不知他将如何行事,你唯有自己多加谨慎了。”
白起抱拳道“属下多谢穰侯提点。”
魏冉捋须颔首。
是时,执事侍女来报道“穰侯,穰侯夫人,肴馔已就绪了。”
魏冉道“传进来吧。”
侍女们捧着美酒佳肴,鱼贯走入大厅。
又有五名乐师进到厅内,鼓瑟吹笙、鸣钟击磬。
魏冉和黄瑥热忱的招呼白起夫妇饮食,陶然熙洽,如一家亲人。
之后的十天里,魏冉照旧是与朋友聚会,兴头颇高。
白起和婷婷挑选了自家制作的干果、腌菜、酱料、香茶,一罐罐、一盒盒的包装好,送给魏冉夫妇。
魏冉喜悦的道“你们做的美食是天下第一的美味,我即便其他家当都不带,也必须把这些美食带去东方!”
婷婷微微一笑,清丽无伦,道“穰侯过奖了。”
魏冉脑海中倏然一闪,恍恍惚惚,仿佛时光一刹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初春咸阳,喧闹街衢,华伞红衣,仙姿少女,巧笑韶秀绝俗……
今朝佳人笑颜如昨,只是异日可还有缘再度相聚?
魏冉满心酸楚、惆怅不已,但他并不显露出来,面上仍装出一副乐悠悠的模样。
十天后,清晨,魏冉进宫向秦王嬴稷与太后辞行。
嬴稷雍容的笑道“舅父即将远行,寡人亲自送舅父出城。”
魏冉稽首谢恩。
东城门大开,魏冉家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行驶出去,车上装载着魏冉的家眷和财富,车辆总数逾过一千,长龙也似的绵延,情景极是壮观。
秦王嬴稷和诸位臣僚站在城楼上,目送车队远去。城楼之下也聚集了众多来送行的人,有咸阳的贵族、百姓,还有客居咸阳的外国臣子,包括楚国的太子熊元、左徒黄歇,赵国的公子郚。
“穰侯,珍重。”婷婷小声念道,两颗泪珠悬在睫毛上,映着旭日,闪闪发光。
白起伸臂揽住婷婷纤腰,让婷婷斜靠在他怀里。
张禄立于嬴稷左侧,两眼睁睁俯眺那迤逦东去的车队,耳边不断回响着一句话
“待你也走至仕途尽头时,你能否像魏某一样获得富贵安闲的余生,那就未可知了。”</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