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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朱岭崔嵬绵亘的山脊上,有一道用岩石堆砌而成的巍峨长垒,自西北、向东南,蜿蜒百里,如同巨龙,名为“百里石长城”。
这是赵将廉颇在长平设置的最后一条防线,亦是赵军最坚固的壁垒。
赵军的大本营设在百里石长城以东。
旭日初升,赵军新帅赵括率领十五万甲士抵达营地。
华阳君冯亭与三名都尉迎将上来,四人皆身披铠甲,抱拳礼揖道“恭迎马服君!”
赵括翻身下马,道“诸位免礼。”
那三名都尉立刻直身抬头,皆笑逐颜开的道“大哥,我们总算把你盼来啦!”原来这三人便是赵括的义弟贾亶、朱呈、季攸。
赵括微笑点首,道“许久未见,我在邯郸甚是牵记三位贤弟。这两年你们出征在外,着实辛苦了。”
季攸两手叉着腰,咧嘴似笑非笑的道“打仗虽苦,却远远不及我们心里苦!幸亏现在大哥来了,否则我们仨真要给憋得苦闷死了!”
赵括笑着和三位义弟各拥抱了一回,随后问冯亭道“阁下便是华阳君冯亭么?”
冯亭抱拳道“下官正是冯亭,久仰马服君英名!”
赵括笑道“不敢当。”举目四顾,又问道“廉将军何在?”
冯亭眼中闪过一丝怪异的神光,稍稍低下头,道“廉将军还在大帐中没出来,待下官去喊他。”
赵括笑道“不必了,我这会儿正要去大帐。”
于是赵括让三位义弟安顿新来的十五万甲士,自己由冯亭引领着走进大帐里。
廉颇早已卸下戎装,身上仅穿了一套简朴的布衣,直挺挺伫立在大帐中央的沙盘前。帐内燃着灯火,光辉昏黄,淡淡照亮他的华发苍髯。
他布满皱纹的脸孔如雕塑般紧板,两眼一瞬不瞬的盯着沙盘里的“崇山峻岭”,恍惚犹然在为战局苦思冥想。
赵括一霎心酸,欲要出声打招呼,却因不忍搅扰廉颇,迟迟开不了口。
冯亭不免紧张起来“如今马服君乃是我军主帅,而廉将军已被大王革了职,廉将军方才不去辕门迎接马服君,已属不敬,现在马服君来到此间,廉将军又无视之、不行礼,莫非是存心向马服君挑衅?”
他有此担忧,也是情理使然,毕竟他领教过廉颇的火爆脾气,毕竟廉颇连国君的圣旨都敢违抗!一个暴躁狂妄的前辈,欺侮一下后来居上的晚辈,这种事情并不稀奇。
正当冯亭忐忑得掌心冒汗之际,廉颇猛然抬头,看到了赵括。
但出乎冯亭的意料,廉颇没有对赵括怒容相向。廉颇甚至对着赵括笑了,慈祥的笑了!
赵括也笑了,喊了声“廉将军。”
廉颇大步走上前,躬身施礼“老夫参见马服君。马服君至军营,老夫有失远迎,诚请马服君宽恕老夫不敬之罪!”
赵括伸臂搀扶廉颇,道“廉将军不可向晚辈如此行礼!”
廉颇笑道“马服君是军中主帅,老夫则是离任之人,所谓上下有序,老夫应向马服君行礼。”
赵括道“上下有序,长幼亦有序,廉将军永远是我赵括敬重的前辈尊长。”言至此处,他稍稍垂首,喟然道“晚辈接替廉将军为帅之事,乃多重原由所致,晚辈自己绝无夺取帅位之心。”
廉颇右掌拍了拍赵括左肩,也叹息道“老夫明白,这个帅位,坐着可一点也不舒坦啊。老夫在上党待了两年,天天如坐针毡,现在你来接替老夫坐这位子,实是代老夫吃这份苦头罢了。”
赵括不语,一手拿过侍从手里的文书,交给廉颇。廉颇粗粗浏览了一遍,不置评议,转身指着漆案上堆放整齐的简册,道“先前战事的记录,老夫都整理好了。”
赵括抱拳道“廉将军,其实晚辈希望您能留下来辅助晚辈!晚辈曾与大王提过此议,大王虽未当场允准,但只要廉将军愿意留下,晚辈可再向大王上书!”
廉颇摆一摆手,苦笑道“不是老夫不愿意留下来帮你,而是老夫根本帮不了你。你奉大王御旨,是要领军出垒攻击秦军,而老夫却主张坚守。老夫是个固执己见的人,又管不住自个儿的脾气,若留在此地,必会时时严词反对你的攻战部署,那样对你有何益处?那样又岂是在帮你?”
赵括拢紧双眉,低沉的叹了口气。
廉颇道“老夫晓得,阿括你初次挂帅,心里难免有些不踏实,最好是能有个老将给你搭把手,只可惜老夫绝非合适的人选。”说完这句,他突然想起一桩事来,问道“阿括怎不带都平君田单同来?”
赵括回答道“都平君突发重病,须卧床将养。”
廉颇一愣,旋即撇嘴笑道“呦,他可真能挑时候生病!”
赵括道“病来如山倒,都平君也是没办法的。”
廉颇侧过脸,瞟了冯亭一眼,对赵括道“老夫与华阳君共事了两年,他领兵作战的能耐倒还凑合,脾气也挺随和。”
冯亭因惊讶于廉颇和赵括长少和睦,原本一直在发呆,这时听见廉颇提到他,方恍然回神,屈身礼揖。
赵括冲冯亭点一点头,道“今后就有劳华阳君继续为上党战事费心了。”
冯亭谦卑的道“不敢当!下官一定竭力辅助马服君!”
这日中午,赵括吩咐火头军准备了上好的酒菜,他亲自为廉颇饯行。
廉颇用完午膳,便拿起行囊,带了两员随身侍从,驱马返回邯郸。
临行前,他回首望着丹朱岭上的百里石长城,语重心长的与赵括道“阿括,我军与秦军野战交锋,当真是凶险非常,你若出师不利,不妨学老夫一样退守。韩王山、摩天岭的壁垒均坚固,这道百里石长城更是坚不可摧,秦军是很难攻破的。”
赵括颔首“晚辈谨记廉将军的教诲。”
廉颇洒然而笑,朗声道“老夫就此别过了。阿括,万事珍重,老夫在邯郸等着你凯旋!”
赵括精神大振,昂首抱拳道“多谢廉将军!”
廉颇挥鞭击马,骏马一声长啸,抬蹄往东面奔去,黄土尘埃漫漫弥散。
赵括站在辕门外,骋目瞻望了良久,才移步走回大帐,冯亭、贾亶、朱呈、季攸四人紧随其后。
贾亶、朱呈、季攸对廉颇甚有怨恼,忍不住你一言、我一语的向赵括说道
“廉颇那老头子,人都要离开了,还不忘说些丧气话,真是不安好心!”
“可不?他定是生怕大哥打赢了他打不赢的秦军,令他没脸,所以他故意说那种话打击大哥的信心呢,大哥千万莫听他的!”
“糟老头自个儿贪生怕死,不敢和秦贼搏命,便令全军弟兄都陪他一道缩在壁垒里!这一年半的日子里,秦贼常来叫阵,大家被秦贼骂作胆小鼠辈、缩头乌龟,心中怒气炽盛,却碍于军令不能出战,别提有多憋闷了!”
待进到大帐,赵括问四人道“你们在上党作战两年,必然了解军中众人,将士们的心意究竟是怎样的?人人都期望出击进攻吗?”
冯亭道“大部分将士皆有浴血奋战之丹心,然而泱泱三十万众,胆怯之人总是有的。”
赵括又问“军官之中也有胆怯的吗?”
冯亭答道“我军的军官俱是素养优秀之士,断然不会临阵胆怯。只不过,他们之中有半数人支持廉将军的防守战术。”
赵括忖度片刻,道“既是如斯状况,你们四人速速去办两件事。第一件,新颁军令,军中不得有畏敌怯战、固守不出之言论,违令者,以惑乱军心之罪论处,杀无赦。第二件,易置军吏,凡是不支持攻战的军官,上至都尉、下至伍长,一律撤职,暂为兵卒,原职位由期望攻战的次一级下属升任。”
这一席话说讫,贾亶、朱呈、季攸三人均显兴奋,呼道“好也!就该这样子!”
冯亭却面露愁色,道“新颁军令倒不难,但易置军吏一事涉及人员众多,恐怕不易办理。马服君一定要如此吗?”
赵括道“势在必行,不得不办。与秦贼交锋,我军的勇气和决心极为重要,因此军官之中绝不能有战意松弛者。唯有战意坚定的军官,才能带领下属奋战到底,我军战力则强,反之,若军官不欲进攻,便不会在战斗中尽心指挥下属,我军战力则弱。”
冯亭点头认同赵括的见解,但依然惴惴不安,道“升职的将士固然是高兴的,但被撤职的军官们必定不快,万一他们坚决不服从调度、愤而造乱,后果真不堪设想也!”
赵括微笑道“你们得先和他们把其中的道理讲清楚。职位变更仅是战时权宜,只要此战我军获胜,凯旋之日,大家皆会领到朝廷的封赏,届时加官进爵不在话下,因此不必介意此刻的职位高低。如华阳君先前所言,我军的军官们人人素养优秀,又岂是不明事理的褊浅之辈?倘真有听不懂道理的人,也只是少数,按照军法处治了也就是了。”
冯亭听赵括说得头头是道,他没法反驳,便作揖应诺。
遂尔,冯亭、贾亶、朱呈、季攸四人执了信符,走遍各营施行赵括的指令。
冯亭始终为易置军吏一事担忧。
四十五万人的庞大军队,本该以稳定为上,若忽然发生大众职务变动,难保不会造成混乱。
但事实又出乎了冯亭的预料。
赵军此番易置军吏竟是风平浪静、井然有序!
那些升了职的军士尽皆欣喜,无比感激赵括的提携之恩,自不必说。而降了职的军士们也并未不快,只因赵括素日在国民心中具有崇高的名望,而且此次对于职位升降也给出了教人信服的理由,故无人怀持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