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他对着赵彦则行了一个礼,张嘴说道:“华月公主脉象微若,面色苍白,刚刚说话也是有气无力,分明一副将死之状。
而那日微臣在使馆中见到华月公主时,她气色红润,说话声音也是十分洪亮,一看就是十分健康。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这副样子,除了中毒,臣实在想不出还能有其他原因。”
余泽轩说完后,赵彦则朝着余泽轩挥了挥手,示意他先退下去,然后才张口对着众人说道:“据朕所知,华月公主的生母,便是出南疆秘术世家。”
说罢,又转头盯着台下的华月问道:“事已至此,华月公主您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华月抬头,便看见顾明正站在暗处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他的眼中似乎有泪水,表情痛苦。他眉头紧紧的皱在了一起,眼神带着些许不忍,又有些不可置信。
华月见状,那原本已经到了嘴边准备狡辩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闭上眼睛,任眼角滑落一滴清泪,抬头对着赵彦则说道:“没错,胡莎娜公主,的确是我杀的!”
闻言,诸位使臣皆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别的国家使臣惊讶是没有想到华月会做这种事,而南疆使臣则是没有想到自家公主会这般轻易便承认了此事。
身旁的蓝染闻言,更是一脸的愤怒,若不是有侍卫拦着,只怕她会直接过来打华月。
华月见状,有些自嘲的扬了扬嘴角,她站起来说道:“自从我来到使馆那日起,便看不惯胡莎娜公主,后来在一次次的相处中便起了杀心。
此事皆是我一人所为,与我的国家没有半分关系,华月愿意一命偿一命!”
其实也不是没有想到过会有今天,她原本是打算死不承认的,只要她再多说几句狡辩的话,那么单单凭‘绝命蛊’和南疆秘术,赵彦则一时间也不会拿她怎样,她就可以接着拖延几日的时间。
剩下的,便交给阿兄就行了。
只要有足够的时间,阿兄就能想方设法的加深西夜与中原两国间的矛盾,到那时,就算查明了真相,也没办法改变两国间的状况了。
等到两国一开战,南疆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可是,当她在看见顾明那张痛苦的脸时,她便改变主意了。
她知道顾凌对顾明而言到底有多重要,她也知道,她已经伤害到顾明了。她不想因为此事,再让顾明去痛苦。
她华月这一生,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年少时,母亲总是逼她苦练南疆秘术。
母亲告诉她说她是南疆的公主,不能为自己而活,要时时刻刻想着南疆子民,而这南疆秘术,迟早会派上用场。
年长后,她又被送来了中原。临别时,阿兄告诉她说,她是南疆的公主,一定要心系南疆子民。
这么多年来,她好像一直在为南疆子民而活。如今她命不久矣,她想为自己活一次。
选择承认此事,是她为顾明做的第一件事,也是最后一件。当然,这也是她今生唯一一次为自己而活。
这一次,她不想为南疆子民而活了,她只想让自己心爱的人能够少一些烦恼。
华月说完后,手上开始捏起了诀,准备送自己上路。这几日她苟延残喘,目地就是为了能给阿兄拖延一些时间,但事已至此,好像已经没必要了。
如今她每活一日都在承受着心灵和身体的双倍痛苦,早点离开,对她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赵彦则率先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他连忙对着侍卫喊道:“不好,她想使用南疆秘术,快拦下她!”
侍卫闻言,连忙拦住了华月。
被侍卫束缚着的华月无法施展南疆秘术,她抬起头来盯着赵彦则说道:“事到如今,难道我想以命谢罪也不可以吗?”
赵彦则闻言,闭了闭眼睛,说道:“华月公主,你该不会以为朕真的蠢到相信你所谓的此事与你的国家没有半点关系吗?
据朕所知,如今在南疆,唯有二人能得到绝命蛊,若是没有你阿兄的帮助与指使,你一个小小的公主能得到绝命蛊?”
“我……”
华月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赵彦则打断了。
赵彦则朝着华月挥了挥手,接着说道:“不必再说了,朕已决定,要发兵攻打南疆。
两国交邦,不杀使臣,朕不会拿你和你南疆使臣怎样,但胡莎娜公主既然死在这京城中,那朕就务必要西夜一个交代。”
说完后,便转身对着西夜的使臣说道:“胡商大人,这毒害胡莎娜公主的人朕已经找到了,现在朕便将人交给你,剩下的,便交给你们了。”
华月见状,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力气,竟然挣脱了拉着她的两个侍卫,迅速的捏起了诀,开始使用南疆秘术。
一时间,场面有些不受控制,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时,华月已经倒在了地上。
她浑身都是血,整个人不成人形,不过顷刻之间,原本雪白的衣衫便已经被血染了个通红,她的死状,比胡莎娜难看了上百倍。
这就是为什么南疆秘术几近失传的原因,因为它不仅难学,而且使用秘术害人者,下场极惨。
华月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转头看着顾明动了动嘴唇,像是在说“我爱你”,又像是在说“对不起”。
说完后,她的头无力的偏了下去,随后便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她的一生,好像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个悲剧。母亲口口声声的说爱她,却还是交给了她南疆秘术。母亲身为南疆秘术的传人,又怎会不知使用南疆秘术的下场?
倘若母亲真的爱她,那么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将南疆秘术交给她的。
阿兄同母亲一样,虽然口口声声的说爱她,会一直对她好,可是最后,还不是让她带着‘绝命蛊’来到了中原?
说到底,他们都不爱她,他们爱的,只有南疆的子民,从始至终,她不过是他们手底下的棋子罢了。
南疆有一古老的说法,说是像华月这样被南疆秘术反噬之人,死后也会灰飞烟灭,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了。
如今看来,没有来生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做人太苦了,她不想再做人了。她只是遗憾,还没与顾明正式开始,便已经没有以后了。
顾明站在原地,拳头紧紧的握在一起。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华月的尸体,眼底一片湿润。
他是多么想跑过去抱一抱她,告诉她自己对他的心意。可是他们身份特殊,所以就算是死,他也不能过去再送她最后一程。
突然感觉到脸颊有些湿润,他原以为是下雨了,可是抬头看天的时候,才发现月亮正高高的挂在空中,别说下雨了,就连乌云也没有。
原来,不是下雨了,而是自己哭了。
还好,自己是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的。没有人会注意到他,自然也就不会注意到他脸上的泪。
华月啊!他在心里默默念道,一路走好,倘若有来生的话,我们一定还要再遇见。
到那时,你不是公主,我也不是将军,我们都只是平常人家的子女,这样,我们便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他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却发现怎么也擦不干。原来,书上说的都是真的,人伤心到了一定的地步,眼泪就会不听使唤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他一边擦了眼泪,一边酿酿跄跄的朝前走了去,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华月那张绝美的脸。
她正站在不远处,对自己笑。
他原本想等此事过去以后,再问问她,那日在河边,她究竟对他说了些什么。可是如今看来,他好像再也没有机会问她了。
就像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在最后的时候,华月对他说的那三个字,究竟是“对不起”还是“谢谢你。”</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