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是他视同至宝的东西。</p>
…………</p>
而现在,可能是一个吏的一指点选,他的一切都将被毁灭。</p>
卫布善怨怒的,还不是将这些灾难带给大合胜的人。</p>
———他怨的是自己。</p>
…………</p>
为什么,自己竟似全无抵抗之力?</p>
这么多来,自己究竟在做什么?</p>
…………</p>
一个吏的横加之祸,大合胜和卫府就有灭顶之灾。</p>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觉,如巨石一般,绝绝压在卫布善的身上。</p>
…………</p>
“东主,逃不掉了………”</p>
远远看到卫府门前的情形时,吴大的声音里现着一丝绝望。</p>
———一队兵卒已经拿着长刀,沿着卫府大宅的围墙来回的巡逻着。</p>
几个更夫模样的人在卫府的墙基下搭着窝棚,看来不仅是这几个兵卒,还会有更夫也住在这里,这么多人把守着,卫府是肯定逃不了了。</p>
…………</p>
“唉,完了,完了。”</p>
张元宝也是颓然大叹,紧接竟是在原地蹲下下去,手捂着脸,呜咽着流下泪来。</p>
一个五十来岁的人,不知历过多少苦难,此时却因行头铺行之事,全心绝望,像个孩子一般无助。</p>
卫布善心里也是非常沉重,不过他的秉子从无“弃”字。</p>
他深吸口气,继续向前。</p>
…………</p>
“那是卫府的老爷吧?”</p>
“没错,今日在市还见着他,孩子秉气,还给那个异国监市差画画玩儿。”</p>
“他家可有的是银子,不知道这一趟咱们能捞几个?”</p>
“莫想这么多,捞几个是几个———”</p>
“有的捞就成啊,哈哈。”</p>
…………</p>
这一队兵卒里,有两个领头的队差,他们毫无避开卫布善的意思,话音虽不大,却是被卫布善听的清楚非常。</p>
…………</p>
卫布善冷眼看了一下,也不和这些人争论,这是无用的。</p>
…………</p>
…………</p>
卫府。</p>
…………</p>
府中已是一片乱糟糟的,正房里灯火通明,不少下人跑来跑去的,像一群无序四窜的蚂蚁。</p>
…………</p>
后宅里隐隐传来之桃那中气十足的闹声,大抵是要拿金银跑路的意思,可惜无人理她。</p>
老管家就在正堂屋里坐着,府里的几个婆子也在站着抹泪。</p>
…………</p>
下人们则是蹲在檐下,哀声叹气,看到卫布善过来,诸人下意识的站起身,脸上有些期翼,更多的还是漠然。</p>
…………</p>
这东主就算灵明,做事也精明过人,那又怎样?</p>
横逆之下,无人可救此局。</p>
“管家。”</p>
“艾,老爷回来了………”</p>
一众婆子看到卫布善,先是精神一振,接着又是忍不住哭起来。</p>
毕竟是妇道人家,遭遇横逆,毫无办法,只得垂泪。</p>
老管家忙起身迎接。</p>
卫布善看到老管家整个人都垂丧的样子,知道老管家帮不上什么忙,只是上前:“管家,不必如此,卫府就算败光了又怎样,老爷一样能挣出这一份家业来。”</p>
…………</p>
“哦,哦,老爷的对。”卫布善的豪语老管家没大听进去,只当是安合之言。</p>
老管家迷茫:“可怎么办呢?立陵城,金少府长那儿,宁大书吏,咱能的上话?”</p>
张元宝和吴大两人站在一旁,也是齐齐摇头,根本毫无头绪。</p>
两人在府长官邸都有几个熟人,可是这样的事情,没有哪个熟人会包到身上。</p>
…………</p>
“找金少府长。”吴大想了想,还是:“金少府长爱财,咱们拼了命去巴结,看看能不能免了咱的铺行,最少也免了行头。”</p>
“可以一试。”卫布善点点头。</p>
…………</p>
“先准备银子吧。”卫布善:“金子有多少来多少,银子备三千两,这个时候,也不是心疼的时候了!!”</p>
卫府门前的人只是防着宅中人逃走,一听人家去给金少府长送金,领队的不仅没拦着,还派了几人护送。</p>
…………</p>
金子一千多两,折银二万出头,银子三千两,还有府中值钱的古董,字画,加起来值得一千上下,所有东西摆在两个黑檀木的箱子里,用一个挑子挑着。</p>
这已是卫布善近半的本钱了。</p>
如果金少府长稍微有点人样,卫府已经接近败落,也是可以收手了。</p>
…………</p>
金少府长住在立陵城南街。</p>
…………</p>
北街距离南街不远,过不多久就到了。</p>
这一条街上有不少官邸,一路挂着不少灯笼。</p>
各官邸门前皆有仪仗,正门阔大,门前还有拴马石一类的物什,也有巡街的兵卒。</p>
到得南街这里,气像就是与北街决然不同,一股森然的气息,令卫布善觉得非常的别扭。</p>
…………</p>
“一会见了少府长,一定要恭谨,先躬身以示,人家起了才起身,不要抬头,也不要四下望,话声音不能太大,也不能,语气要平和………”</p>
张元宝当年随张老太爷见过不少差员,在这方面还是颇有经验,一路走,一路于卫布善。</p>
…………</p>
卫布善心中自是不大合意。</p>
不过,好在他心境足稳,这方面还不会有什么问题。</p>
…………</p>
…………</p>
立陵城,南街。</p>
…………</p>
金府。</p>
…………</p>
“这是我们的名帖,”到了少府长金府门前,吴大上前投帖子,且附送金单,他往门子手中塞了一锭银子,再三躬:“请务必将金单和名帖送到金大人手郑”</p>
门子掂拎银子,皮笑肉不笑的:“等着吧。”</p>
…………</p>
屋子。</p>
…………</p>
宁可玄起身告辞,金子龙勉力起身,要将宁可玄送到二门。</p>
“大人请留步………”宁可玄在二门处止步,请金子龙回转。</p>
这当口,正好门子拿着金单和名帖过来,见状之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p>
…………</p>
“什么事?”</p>
待宁可玄走后,金子龙不耐烦的。</p>
“老爷。”门子赶忙上前,递上金单,名帖却没有拿,他知道自家老爷不看这种东西,当下开口:“这是大合胜东主送来的金单,他和几个掌柜就在门外候着。”</p>
“嘿,他家动作倒是快。”</p>
…………</p>
有人送金,金子龙自是开心的很,打开金单一看,脸上顿时就更开心了。</p>
“倒是心诚………”金子龙面现笑容,只是看起来有些阴辣:“可惜这样还差的远,若是这样就算了,以后事就不好做了。”</p>
“嗯,那掷一示单,叫他们滚。”</p>
这是一件事,金子龙没有多想就做了决定。</p>
———这金单虽好,可自己收了,这行头就得重新换人。</p>
若是卫府一直以来都维系和金子龙的关系,这些金银分多年慢慢送,金子龙自然笑纳。</p>
而且众人知道卫府和金少府长相识,选人时也不会瞎了眼去乱选。</p>
可惜是为时已晚,那也就怪不得金少府长了。</p>
…………</p>
…………</p>
“大人了,金单还回,叫你们赶快滚!!”</p>
“赶快滚”这三字一出,门子就将名帖和金单一起丢下来,几张白纸丢了一地,被东风吹着在地上翻动着。</p>
张元宝和吴大都不敢什么,下意识的去捡那几张纸。</p>
卫布善本来对这事也没抱太大期望,混迹四方多年,送金这事他门清的很………</p>
———平常送和事急送不一样,常年送和偶然送也不一样。</p>
送的东西也有讲究,送十两银子和花十两银子请顿花酒,也是不一样。</p>
临时补牢,有时能成,大多是成不聊。</p>
…………</p>
“走吧,咱们回家再想法子。”</p>
卫布善止住慌乱的两个掌柜,向着大门里冷冷一笑。</p>
…………</p>
———此时正好有个人从正门出来,与卫布善四目相对。</p>
这是个方翅大书吏,腿脚尚全,站在高高的石阶上,正看向卫布善。</p>
只是扫了卫布善等人一眼后</p>
———那个大书吏左右大摆着就踏入了自己的轿子,扬长而去。</p>
…………</p>
吴大:“这是立陵城大书吏———宁可玄,宁提刑之子,行头的事,应该就是他定下的。”</p>
张元宝眼中突现一光,他:“我要到他轿前嗑头,请他抬一抬手,若不答应,我就长跪在他家门前。”</p>
吴大吓了一跳,拉着张元宝的手:“大掌柜你糊涂了,上个轿前磕头的现在还在牢里关着呢………”</p>
卫布善看着远去的轿子,眼中满是宁可玄刚刚左右大摆的傲然之姿,想到那句“赶快滚———”</p>
卫布善心中满是怒火,不过自始至终他也未半个字。</p>
———自己比之从前,大抵是差不多的,出来的话只是几个杂音,毫无用处。</p>
…………</p>
“走吧,老张叔,咱们完也要站着完。”卫布善没有多什么,劝了张元宝后,一行人折还回卫府。</p>
…………</p>
…………</p>
立陵城,北街。</p>
…………</p>
卫府。</p>
…………</p>
守门的看到他们丧然而返,都是面现讥笑。</p>
———这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事。</p>
没有哪家商号被点中后,靠着临时送金能够幸免此事的。</p>
…………</p>
“明早我就去西岭村探探。”</p>
一屋的人闷坐着,卫布善心里却是斗志昂然。</p>
———不论如何,自己绝不可弃。</p>
如果自己都弃了,那还有什么指望可言。</p>
吴大站起来:“东主,我陪你去。”</p>
“多带几个人吧。”张元宝:“这当口东主可不能出什么意外。”</p>
“行,我侄儿吴丰………”</p>
…………</p>
吴大话了半截就停了。</p>
———他侄儿吴丰是地痞,武力过的去。</p>
可是,敢叫来和东主照面吗?</p>
“叫上你侄儿吧。”卫布善笑笑,对吴大:“日后我可能还有用的着他的地方。”</p>
“是………多谢东主!!”</p>
卫布善的表情已是明白吴大尬然的原因,这么一句吩咐,明既往不咎,这事算正式揭过。</p>
吴大答应之余,心中慨然。</p>
———若是大合胜过了眼前这一关,在这位东主的带领下,岂有不扶摇直上之理?</p>
…………</p>
…………</p>
立陵城,一处巷口。</p>
…………</p>
“老叔,这事有什么可做的?”</p>
吴丰一听,就将头摇成了拨浪鼓———他不想去。</p>
…………</p>
看着吴大,吴丰:“老叔,一来,你那东主太年轻,虽还有些胆气,但眼前这大事他怎么能顶的过去?若是不熟的人,给他卖力,骗几两银子也罢了,到底是老叔你的东主,侄儿我也下不得手。”</p>
顿了顿。</p>
“………二来,这事可是少府长———金子龙和宁可玄一同定下的,咱这般,就是和他们作对!!到时候………”</p>
吴大听着心里也是不安,确实如吴丰所,这事是宁可玄宁大书吏定下的,他爹可是当世提刑———宁逍,绝惹不得的人物。</p>
…………</p>
另一地痞———全牛在一旁笑:“白马吴,吴丰你可够叨叨的。咱只管替人平事,管他什么身份!!”</p>
…………</p>
吴大心境烦乱,他也不知道卫布善会如何决断,如果真如吴丰所,恐怕卫府那边不一定安全,他知道吴丰所是实,自己在这一块疏忽了。</p>
他想了想,还是:“你们带着人手跟我过去,反正至少也要和东主一起出门,不会叫你们白跑。”</p>
“好勒。”全牛笑嘻嘻的答应着。</p>
…………</p>
…………</p>
…………</p>
立陵城,北街。</p>
…………</p>
卫府。</p>
…………</p>
吴大等人在黑前赶向卫府,远远的看到卫宅门前站着不少人,吴大跌足:“坏了,果然出事了。”</p>
这时卫布善也从大门回来,也是见到门前人头攒动。</p>
———他不动声色,只向吴丰和全牛:“两位少见了。”</p>
…………</p>
看到卫布善,两个地痞都有点尬然。</p>
吴丰先上前一步,躬身:“东主,在下吴丰,那日得罪了。”</p>
卫布善打了个哈哈,笑:“不妨,事事,我初到店里,金二掌柜对我还不放心,和三掌柜一起叫你们来试试我,人不斗不相识,我们也是。”</p>
大合胜遭遇横逆,卫府门口还聚着一堆人。</p>
大灾在前。</p>
———卫布善却是满脸镇静,笑容如常。</p>
如是一般的年轻,只怕早就吓的不知道如何是好。</p>
看到卫布善的模样,吴丰心中也是庆幸,还好自己没有因一时之气,那日不分轻重的和卫布善动手。</p>
…………</p>
“在下全牛,”另一个大汉也是上前,躬身拱手:“东主胆气过人,那日我们回去后,起来也是佩服的紧。”</p>
卫布善呵然一笑,拱手一示,这个话题却是没有再下去。</p>
…………</p>
…………</p>
“以后你们便替我做事。”卫布善微笑着。</p>
全牛一握拳头:“是,请东主放心,俺这一百来斤卖于东主了。”</p>
吴丰一并咬牙点头。</p>
卫布善轻轻点头,他轻声:“要的就是这般啊。”</p>
…………</p>
…………</p></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