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顺安笑不出了,怔怔地看着帝王复杂的眼,“皇上说的是……”
“是她。”楚彻点点头,眸中黯然之色占了上风。
他这辈子都会清晰地记得那个午后,郭公公火急火燎地冲进宫中,告诉当年还是皇后的太后,“娘娘,庆婉仪在皇上面前告发娘娘下毒陷害,皇上龙颜大怒,这会子正招人查证!”
那个女人只在听到消息的一瞬间露出惊慌的表情,随即就服下那种剧毒,毒发时几乎要了她的命,若不是太医院上下竭力救治,恐怕……
她醒了,虚弱地反告了一状,先帝自然而然选择了相信,一个死里逃生的人,怎么会说谎呢?
楚彻那年六岁,刚刚被她从宛贵妃处接回身边,她当着他的面服毒,脸上的决然与疯狂他如何也忘不了。
楚彻叹了口气,“张叔,是朕错了吗?朕这样宠她,皇考也曾这样对太后……”
张顺安闻言震惊,忙跪下,“皇上,以奴才看,太后是太后,娘娘是娘娘,截然不同。”
“朕知道。”楚彻难得地露出悲伤的表情,“可当朕知道她为了脱困可以自尽的时候,朕总是会想起当年的太后,一遍一遍的想,挥之不去……”
张顺安伏身跪地,很是惋惜,因为韩静璇,楚彻变了很多,比之前孟淑妃改变他的还要多,可这样的改变,于一个原该抛却情爱的帝王而言,究竟是好是坏?
“但愿只是朕多虑了。”御座上的男人叹道。
张顺安理了理语言,还想再说些什么,楚彻摇摇头,势示意他退下。
……
韩静璇睡得迷糊,却总是不安慰,半梦半醒之间,听见脚步声,她猛然醒了,只见殿中点了灯,不知时辰。
重重帷幔外,一道笔挺的身影立在那里,被烛光在墙上投出黑色的剪影。他忽得撩起帷幔入内,露出俊雅的面容。
“皇上……”韩静璇知道是他,所以没有惊慌叫喊,只在榻边坐直,平静地看着他走近,“皇上怎么来了?”
楚彻低头打量她,韩静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他似乎露出了贴近于纠结的表情,当她想看仔细时,他已恢复如常,还是那位沉稳的帝王。
“伤好些了吗?”楚彻与她并肩而坐,想了想,又道:“听宫人说,你近日胃口差了些。”
韩静璇看着他被烛火映衬的脸,打心底腾起一抹难以言说的感觉,几日不稳的心境在看到他的那刻就归于平静,她主动把头贴在他的臂膀上,“臣妾没事。”
他没吱声,换了个坐姿将她拥在怀里,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像两人未发生争执前那样。
韩静璇沉浸在龙涎香清甜的香气中,卸去心思,只觉得昏昏欲睡,与此同时,隐隐也能察觉到他与以往的不同。
“皇上今夜歇在这里吗?”她从他怀中抬头,认真看他的脸,嘴角勾起,“皇上该不会只是来看看臣妾,还要去别处?”
楚彻知道她一定是从宫人处得知自己前两日来过了,一手圈紧她的腰肢,腾出一只手捏了捏她鼻梁,浅浅一笑,“不走了,这就歇息。”
说罢,亲了亲她额角,顺着她的侧脸一路吻下来。
韩静璇一愣,呆滞地眨了眨眼睛,面上飞起红晕,小声嘀咕,“皇上,臣妾不是那个意思……”
“朕是这个意思。”他停下贴在她耳边吹气,继而又是零散的吻,所过之处像是羽毛一样轻轻撩拨,韩静璇小心翼翼地尝试回应。
她是欢喜的,却说不出为什么,许是因为他的退让,许是因为某些东西失而复得。
……
第二日,韩静璇起得很早,执意亲自伺候楚彻更衣梳洗,目送他离开去上早朝,这才将自己收拾妥当,前往清宁宫请安。
皇后一如往日盛装打扮,也许是忙于准备祭祀祈福,她面上露出几分疲倦,抹了浓厚的胭脂也难遮挡眼底的黑影。
韩静璇恍惚间想起她与楚彻年少夫妻,两人年龄相近,看得出她想竭力留住青春年华却是无奈。蓦地又想到何太后,刚刚半百,头上已经藏了不少白发,只怕是后宫的风刀霜剑于红颜太过残忍,催人老去。
正想着,耳边传来皇后的声音,“祈福祭天的日子要到了,这是一年之初顶重要的大事,近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得一年到头风水不顺。”
韩静璇感觉到皇后停在自己身上犀利的视线,暗暗叹了口气,与众人一同答道:“臣妾谨遵娘娘教诲。”
她原本还奇怪,为何自己此番出宫闹出那么大的事,甚至牵扯上了“吴国奸细”,皇后连句训斥也没有。可一转念就想明白了,只是因为楚彻对她的纵容——这么严重的事,回宫后楚彻竟然不降罪于她,皇后若是自行惩罚,岂不是打了他的脸。
再加上他昨夜在墨阳宫留宿……帝王的宠爱像是一把看不见的伞,风雨都被挡下,即使是皇后也不能将她如何。
另一道灼热的视线投在她身上,韩静璇扭头一看,对上孟才人嫉恨怨毒的眼。
手下败将,还想趁机挑事不成?
韩静璇挑起描得精致的眉,冷冷地看回去。
孟才人见韩静璇毫无忌讳,气得将手中的帕子揉成一团,指甲在上面撕扯。
请安出来,韩静璇照例打算回墨阳宫,却被瑾嫔拉着在清宁宫大门口多说了几句闲话。恰在此时,良妃与孟才人有说有笑地从里面出来。
瑾嫔看到她们,面上一沉,行个礼就告退了。良妃见韩静璇还没离开,张了张嘴,脸上露出尴尬。但她很快热络地将那副神情藏起来,上前道:“煦妹妹还没走呢,那敢情好,不如我们三人搭个伴儿。”
孟才人率先不给她面子,发出一个不屑的鼻音,“臣妾身份低微,不敢与煦婕妤娘娘同行。”</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