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静璇点头,“是,有我一日,有她一日。”
瑛妃松了口气,喃喃念叨,“我知道,你能答应,做女人啊,生下来命就苦,选进宫,命更苦……你们年纪都还小,她更单纯些,偏偏还入了宫,赶在不好的时候,我非但没帮上她什么,还带累了她……
“你若是真的动了心思,就拿了她的孩子吧,也能保全她的命,不叫她被别那些人害了去……咳咳咳……”
她回光返照一样剧烈地咳嗽,撕心裂肺地咳着,韩静璇掏出帕子,只眨眼的功夫,血就渗透了它,粘稠稠地落在手心里。
瑛妃看了一眼,勾起唇角,“真就到头了。”
她握韩静璇的手突然有了力,与此同时,眼底是最为复杂强烈的情绪,“再说另一件,你必须要答应!”
“姐姐你说。”韩静璇不忍再看她的表情,眼见的死气让她畏惧和心酸,忙错开眼。
“这事你怕是会为难得多……”她语气里多了几分嘲弄,“我这病啊,怨不得旁人,都是自己作出来的……爱而不能,求而不得……怨我自己这脾性。”
“姐姐……”韩静璇心底某个闸门不打自开,同情一波一波涌出来。当初自己千方百计让瑛妃重新振作了几分,却不想那日孟淑妃大闹倾颜宫,竟逼出了瑛妃原打算烂在心底的秘密——她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走到那种境地,饶她再坚强,也恨苍天无眼。
瑛妃拉拉她的袖子,“我如今都明白了,我以为自己没错,可其实错得太早太早,从……爱上皇上开始……就、就错了。”
她的面容扭曲,身子因为痛楚不自然地弓起,握韩静璇的手捏得很紧,指尖已经白了,她忍痛不甘心道:“他不可能像我爱他那样爱我,所以我恨,可我管不住这颗心啊……我埋怨淑妃,可、可就算没有淑妃,也会是旁人……他是皇帝,哪会全心全意爱一个女人……”
说完这些,瑛妃喉咙里发出忍不住的呻吟,声音更加沙哑,几乎无法辨认,“妹妹,答应我,千万别真的去爱他……”
“不爱他,你就不会输……”
“才能活……好好的活下……”
瑛妃气若游丝,丝断了,最后一个音没有吐出,破碎在唇畔间。
韩静璇猛然一惊,再看时,瑛妃枯草色的脸迅速灰暗,眼中的光彩没了,唇还半开,有话未说完。
光与影在那个瞬间从眼中退却,静如外头深沉晦暗的夜。
韩静璇盯着瑛妃再无声息的脸庞,抬手为她阖上双眸,又将她不曾捂热的手放回被中,这才起身。
这趟来得匆忙,韩静璇穿在身上的宫装十分艳丽,眼下身处在这死气沉沉的殿中,说不出的突兀。
韩静璇本性并不爱奢华、艳丽、后摆委地的裙,也不爱各类奢侈的珠钗,可入了后宫,一步一步爬上来,她厌倦了隐忍和那些被迫咽进腹中的委屈,张扬得真就像个祸水。
韩静璇看着瑛妃耷拉的嘴角,往昔才情横溢的秦晚,她当然是没见过的,那是瑛妃入宫前或是入宫不久时的样子,不知道是活泼动人,还是明艳高贵。韩静璇只见过冷面冷心的瑛婕妤和有名无实的瑛妃。
她的爱情从一开始便是错了,注定没有善终。现在,她冰冷僵硬地躺在这里,竭尽所能劝告韩静璇——千万不要去爱帝王。
瑛姐姐,你的话我记住了。安心去吧,你我不会是同样的结局。
韩静璇在心里说道,慢慢走到殿门口,冷风吹在脸上,未干的泪冰冷一片。她扭头和守在边上的宫人们说话,用平静的口吻说:“瑛妃娘娘,殁了。”
很快,丧钟声响起,低低的、长长的、连续的三声,响彻整个皇宫,穿过重重宫阙。也只能穿过重重宫阙,去不了更远的地方。
回到墨阳宫,韩静璇在主殿门口长久站立,表情肃穆。
“娘娘……”陆升唤了她一声。韩静璇扭头看去,他已经换了白色的孝服,不仅是他,阖宫上上下下都换了。
“娘娘,皇后下旨了,三日后就是祭天大典,祈求今年风调雨顺,故而后宫只需戴孝三日,期满立刻除孝,迎接大典。”
韩静璇木然地点点头。瑛妃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不合时宜的人,留下了那首诗词是不合时宜,爱上楚彻是不合时宜,有孕是不合时宜,现在就连死的日子也是……
“瑾嫔还打算住在倾颜宫吗?”
陆升不知她为何突然发问,故而愣了愣,如实道:“这还没说,但现在还在那边。”
“派几个人过去,把她接到墨阳宫来,就说本宫哀伤不已,需人作伴。”说罢,韩静璇转身往殿中走。
陆升追了两步,“娘娘可要换孝服?”
“不急,需要祭拜时再换!”韩静璇的声音透着冷然,融入风中。
瑾嫔到墨阳宫时已经接近亥时,她挺着肚子搭着宫女的手,小心翼翼走上台阶。韩静璇得了通报,出门迎她。
瑾嫔从韩静璇脸上看不出“哀伤不已”,甚至没有看见一道泪痕。只能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自己,分辨不出她的情绪。
“妹妹……”瑾嫔见她如此,心中更加痛苦,等两人离得很近了,瑾嫔叹道:“妹妹,瑛姐姐她、她真就这么走了……”
韩静璇看到她眼眶中的泪光,扭头吩咐宫人,“把瑾嫔娘娘的东西都收拾了,往后瑾嫔娘娘与本宫同住。”
瑾嫔闻言一愣,“妹妹,你这是……”</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