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夜呲牙咧嘴地睁开眼,委委屈屈地看着她,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
银霞狠狠地瞪他:你就继续装吧!
服过药后,公子夜与季怜月盘坐于床,四掌相对。
唐婉儿将一套银针平铺在桌上,用药酒慢慢擦拭。
银霞无事可做,侍立一旁,目光不自主地往公子夜身上溜去。
他挺腰端坐,敛气凝神,目光清明专注。那双春水荡漾的眼瞳凝顿成无波平湖,黑眸深深沉沉,隐约闪动着鲜活的光彩,衬得整张脸格外生动。
难得看他这么正正经经的样子,银霞的心砰然一动。他在摘星楼破解机关之时也应是这个样子吧,可惜没能看到……
季夜二人依唐婉儿的吩咐运功走脉,过不多时,公子夜的身上便浮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待到水汽蒸腾,唐婉儿开始施针。
一针下去,公子夜的身体便抑不住的抖动,但他一声不吭,挺腰坐直,咬牙稳身。
见他与前一次时判若两人,银霞略一思忖,暗自鄙视:怎么不呼痛了?莫不是有唐婉儿这位美人儿在,倒装起了硬汉?
水汽逐渐增多,唐婉儿定穴行针,手中的针越扎越快。每一针下去,便有暗青色的血从银针后面的针孔处缓缓滴出。公子夜身上的汗珠已出了密密的一层,随着扎入身体的银针增多,他身体的振幅微微加大,目光也逐渐黯沉下去。
银霞的心似被重重地揪起,看他的目光变得越来越沉重:他说过,他是个怕死又怕痛的人。他向来洒脱随性,从不在意别人如何看他。那么现在,他究竟是因为有唐婉儿在,还是因为刚才的话在跟自己赌气?银霞紧紧咬住嘴唇,双手用力绞在一起,她宁愿他大呼小叫地喊痛,也不愿见他这般默默忍耐。
忽地,他俊眉微挑,嘴角似是弯了一弯,那双水波荡漾的眼瞳里飘起了轻烟,竟在银霞的身上流转起来。
银霞的心似漏跳了一拍。他眼神迷蒙,如隔了层薄雾,似在看着自己,又似没有,似在想着什么,又似只是定定发呆。有一时,他的眼神分明已经散乱,深吸一口气后,睫毛用力抖动几下,黯淡到极点的眸光忽又清亮起来。
银霞怔怔地看着他,胸中似翻江倒海:刚才大呼小叫的人影与现在这个挺腰直坐的人重叠在一起。懦弱与坚强,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喜欢她的话,他曾说过多次,每一次都说得那么的漫不经心,于是她也只当是玩笑。只是,以玩笑的口吻说出的话就一定不是真心话么?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针孔后滴出的血由暗青转为黑紫,再到紫红。待到流出的血慢慢变成鲜红,唐婉儿才将银针一一拔出。
“总算好了!”唐婉儿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药部学过的理论知识用在真人身上,实践起来,却又不同。刚才她把一个穴位的顺序弄错,差点出事,好在那二人拼命坚持下来,这才没有酿成大祸。不过,她要把这些话烂在肚子里,绝对不说给任何人听!
季夜二人同时收功回掌,俩人都如同刚从水中捞出来似的。
银霞给二人递上毛巾,又为众人各端来一杯茶水,然后转去公子夜背后查看。他背上的淤肿基本恢复正常,只留下十数个细小的针孔。虽然她不懂医理,也能看出那毒确是除去了。
唐婉儿端着茶杯,跟了过去,对银霞道:“毒我是帮他除了,不过此毒对身体伤害很大,一定要多加休养,最好一、两日内都不要动用内力。”
“谢谢!”银霞诚心说道。
“谢什么,帮我出个主意就成。”唐婉儿偷偷对她挤挤眼睛,又捅了她一下。
银霞脸色有些发青,我说小姐啊,你怎么还惦记着那没头没脑的事情?
“唐姑娘,”公子夜披上外衣,忽然开口:“在下还有一事想要麻烦于你。”
“三公子请讲。”唐婉儿看他的目光有些敬佩又有些愧疚。他能忍过刚才银针驱毒之痛,人品想必不错。霞姐姐说得对,不能听信流言!
公子夜指着桌上拔下来的蛛刺,道:“请你把这些蛛刺拿去给浩武,并转告他,蛛女昨夜曾上过摘星楼。”
“那么你中了蛛女之毒的事能否告诉四公子?”唐婉儿想了想后问道。她看得出,刚才银霞似乎不想让四公子进屋。
“但讲无妨。”公子夜坦然说道,“不过请你晚上再去找他,一来白天事杂,你对他讲此事之时,最好避人耳目;二来现在我还想休息一下,不想他马上就来找我。”
“此举甚好!”季怜月在旁点头称赞。本来他也要出言相劝,看到三师弟自愿坦白,他甚感欣慰。
公子夜微微一笑,并不解释。银霞都要把夜明珠还回去了,他要是再不出面,恐怕她又要去招惹更多的麻烦。
在邀银霞介入此事之初,除了好玩之外,他确实存了让她顶锅之心,反正她可以一走了之,也没什么损失。只是现在,他却改变了初衷。温四看了蛛刺后便会明白,一切都冲着他来就好。
“那么我先回去了!”唐婉儿包了蛛刺,开开心心地告辞。如此便有极为正经的理由去见四公子了!</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