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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了为什么不说话?”
那?个蹲在壁炉前搅动锅里液体的孩子走到床边,看见他睁着?眼,脸上先是松了口气,然后露出了不满的神色。
躺在那?里的少年费力地侧过脸,借着?那?点跳跃的橘色火光审视面前的孩子。
一个年少的落魄贵族,他甚至不用多动脑子,就已经看出了这些几乎是写在对方身上的浅显信息。
定制的合体衬衫长裤,领口平平整整,显然是经由仆人?之手每天熨烫的,但领口和袖口被暴力撕扯过,纽扣上的线头?掉在外面,用于固定的纽扣则不翼而飞,这样?的痕迹他很眼熟,那?些由流浪汉和农奴转变而来?的起义军们很擅长这样?的抢夺方式,纽扣往往是用上等的珍珠或者贝壳磨制镶嵌的,收集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小孩儿的脸颊上黑一道灰一道沾满脏污的痕迹,色泽璀璨的金发乱糟糟地耷拉着?,不过他的脸上还有符合年纪的婴儿肥,裸露在衣服外的手腕、脖颈上也是细白一片,没有什么伤痕。
看来?他还没有吃过很多苦,或者至少被保护得很好。
在这种动乱的情况下,贵族和大地主可以说是人?人?喊打,莫斯科那?边听说已经打出了悬赏令,只?要?抓捕一个贵族交给革命军,上面就会?发下一百卢布的赏金。
这可是贫民?们一辈子都不敢想的巨额财富!
革命军决心用鲜血为新生的国?家献上洗礼的圣水,但这个命令显然让尚且抱有侥幸心理的贵族们不得不拼死反抗了。
两方沿着?伏尔加河-叶尼塞河展开了拉锯战,他从?庄园逃出来?后,就打算沿着?叶尼塞河南下,向西前往叶卡捷琳娜堡,没想到会?碰到一个看起来?同样?是从?起义军手里逃出来?的孩子。
“带你出来?的家人?呢?”他问。
小孩儿露出了点狐疑的神色,像是在问“你怎么知道有人?带我出来?的”,不过他很快想到了自?己的年纪,努力收敛了点表情:“这和您没有关系,先生。”
他的发音有些生疏,好像对斯拉夫语并不太熟悉,看小孩子一板一眼地用着?敬语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少年忍不住露出了点笑容,他笑起来?时,眼睛自?然地一弯,灰色的眼珠里像是闪着?星星:“啊,我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佩特罗沙·米哈伊洛维奇·别林斯基,小先生,我该如何称呼您呢?”
小孩的眼睛眨了一下,一个对话框在他面前弹开。
【请输入您的名字:——】
好家伙,这也太电子游戏了。
“理查·约克。”
金发碧眼的孩子傲慢地公布了自?己的名字。
佩特罗沙的眉头?狠狠抽动了一下:“您不是本国?人??”
他心里掀起了一股惊涛骇浪,对于本国?贵族的清剿已经是不可挽回的狂潮,但是他绝想不到,革命军竟然敢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外国?的贵族,这和与别国?宣战有什么区别?!
“我不是,我的父母都去世了,哥哥带我来?投奔嫁到这里的姑母。”
佩特罗沙迅速在脑子里搜索出嫁前姓氏为约克的女性,但是在他背过的贵族家谱里,并没有这样?一个人?。
“佩、佩……皮……”斯拉夫语中有大量的卷舌,浊辅音的发音方式对外国?人?而言很困难,理查板着?小小的脸,费力地模仿着?佩特罗沙的发音,奈何那?种连续的弹舌实在是反人?类,他憋红了脸都没模仿出来?,一张脸拉的得老?长。
“佩佳,或者佩坚卡。”佩特罗沙察觉了他的窘迫,贴心地为他选择了简易路径。
理查沉着?脸,憋了半天,终于不甘不愿地说:“我只?是不太会?弹舌……其实我学斯拉夫语学的挺不错的,连我哥哥都这么说。”
哥哥。
佩特罗沙抓住了他话里的人?物,这个孩子两次提到了自?己的哥哥,看起来?带着?这个孩子跑出来?的就是他的哥哥了,这也很符合实际,因为女眷总是会?被看守得异常严密,成年男性也是重点警惕的对象,只?有孩童和少年能获得相对宽松的环境。
“我好像没有看见您的兄长?”
佩特罗沙的嗓音异常优美,带着?提琴共振般优雅的味道,再加上他聪明得有些怪异的头?脑,以及柔弱无害的外表,想要?获得本就心怀善意?的孩子的好感实在是再容易不过了。
“哥哥……我和哥哥走散了,”理查斟酌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对这个唯一的同伴倾诉,“有人?在追我们,哥哥想办法把他们引到了另一个方向,后来?开始下大雪,我只?好往前找能避风的地方,就捡到你了。”
他的神情里多了点得意?,佩特罗沙立刻微笑着?道谢:“如果不是您,我可能已经冻死了,您希望我怎么报答您呢?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这就是个被保护得很好的不谙世事的小孩,他甚至对一个比他年长的陌生人?一点警惕心都没有,明明他自?己的处境就已经十分危险,竟然还对一个陌生人?毫无防备……
这样?脆弱、天真、善良的孩子,在失去他兄长的保护后,是绝对不可能在冬季的西伯利亚平原和追捕者手里活下去的,死在雪地里回到天父的怀抱或许是他最好的归宿了。
佩特罗沙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点怜悯,理查没有看见他的眼神,皱着?眉头?停顿了片刻后,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要?你帮我找到我的哥哥。”
聪明的要?求,佩特罗沙心想。
找到了唯一的靠山,他就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我会?尽力的。”佩特罗沙给出了一个委婉的回答。
“你还没有说,你怎么会?倒在雪地里呢?你也是逃出来?的吧。”理查直白地说。
说完这句话,他想了想,在后头?又亡羊补牢了一个昵称:“……佩佳?”
佩特罗沙有短暂的怔愣,不过这点情绪很快被他掩饰掉了。
“我是怎么倒在雪地里的,”他重复了一遍,瘦的脱相的脸上露出了平和的微笑,只?有行走在信仰的道路上的人?才能拥有这样?坚定纯洁的笑容,“我的故事并没有什么稀奇,你知道,现在整个国?家都乱成了一团,那?些发了狂地追求着?自?由的人?们举起火把,要?烧光整个世界,他们说要?在灰烬里建立起新的国?度——那?里人?人?都能拥有自?由,思想的自?由、科学的自?由、超越阶级的平等的自?由。”
这些话有些不受控制地从?他口中吐出,但是过人?的自?制力让他停歇了一会?儿,唯一的听众正睁着?碧绿的眼眸望着?他——这也是一只?无辜的迷途的羔羊,被裹挟进了疯狂的自?由浪潮里,何等可怕迷狂的自?由啊!它哄骗着?人?们去享受它追逐它,却变相地让弱者失去了幸福。
主说,我要?使你们成为自?由的人?,那?么什么人?是自?由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