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台上看去,一个细眉小眼的姑娘上去了,不就是给我们拿果盘的侍者吗?不是很漂亮,但让人看着舒服,听她一开口,还就是我想听的那种味道:抒情,婉转,悠扬,高亢,与港台的流行歌曲完全不一样。台下的人也听傻了,想不到有这样的歌曲,想不到有这种的唱法,跟着叫好声,鼓掌声一起响起。
“跟着,周迪也点了一首,说想听《**》插曲《我为共产主义把青春贡献》,听这歌名字,又有人笑了。他晚上也多喝了一点,马上站起来斥责:‘笑什么笑?共产主义怎么了?奉献青春不行吗?’他个子大嗓门粗,把台下震住了。那姑娘也不管,也没有人会伴奏,后台只能跟着打节奏,最后高8度的声音,居然也能顶上去。
“我们两个不管不顾,不但点了60年代的一些歌剧插曲,也点了一些革命歌曲,《打靶归来》《我们工人有力量》《南泥湾》……有的豪放有力,有的婉转清新,台下人也不起哄的,他们都听了个新鲜。
“看台上的姑娘个头上有晶晶的汗珠,我不忍心再点了,就招招手让她下来,请她喝饮料,然后把桌上的几百块钱都塞给她。她很懂规矩,把那些钱都给了大堂经理,说到时候会分给她一些的,她也不是陪酒陪歌的人。我有些奇怪,说看样子也不是歌手,不像那样扭捏作态。问她从哪里来的?以前是干什么的?
“她说是重庆人,是一家工厂的团干,经常组织青年团员们开展活动,所以什么歌都会唱。到深圳也不是来赚钱的,就是来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么精彩,感受一下各方面的生活。积累知识,掌握新的东西。所以也不想当歌手,把这个月上完,就不在这里干了。
“我们问她以后到哪里去,她调皮地说,‘骑驴看唱本,走着瞧。’我问她对销售有没有兴趣?她说也想试试。我给了她一张名片,让她写一篇《怎样销售布艺玩具?》的文章,明天送到我公司去。
“她喜笑颜开,说‘布艺玩具呀?哦,那可好玩,芭比娃娃,毛毛熊,布老虎,都是我的最爱……’看样子也有20多岁了,怎么还这么幼稚呢?但是等她把写的文章拿过来,却谈得头头是道,我就向老板推荐了她,当上了推销员。”
听到这里我笑起来了:“看到这样好的姑娘,你是不是移情别恋了?是不是让那个老板吃醋了?”
他正色道:“你把老子看成什么人了?以为你父亲是个花花公子吗?告诉你,她根本就没在我们公司呆多长时间,就自己走人了。”
“发生了什么事啊?”
“这还真是个好姑娘,有一天她经过车间,看见我们那个女老板在发脾气,恶毒咒骂一个工人,说他技能低下,头脑简单,生产的产品不合格,让那个工人跪下承认错误……她义愤填膺,冲进去指责老板,说人跟人都是平等的,做老板的也不能骂人,更不能让工人下跪。”父亲跟着说,“老板对损坏设备的人恶毒咒骂,还要全额赔偿,她仗义执言:说那个工人不是故意的,设备已经旧了,不应该全额赔偿……”
我也惊骇了,居然还有骂工人的,让工人下跪的,这个女人好厉害呀。
父亲说:“是的,社会不同,结局不同,各人的价值观也不一样。那个女老板说,人跟人的价值怎么一样呢?我这一台机器几十万,他一辈子的工资也赔不起。决定就从那天起,只给他发生活费,不发工资。她的话惹怒了小梅,马上辞职。”
我由衷赞叹:“这个姑娘有志气,巾帼不让须眉呀。”
“让我们须眉惭愧,”父亲脸露愧色,“我和周迪两个自愧不如,早就受惯了气,只不过见怪不怪,这个女孩子让我们警醒了,她才是真正有觉悟,这才是和资本家斗争。打听到小梅后来去了一家房产公司,我鼓励周迪去追求她。他们在深圳结婚了,我和那个女人离婚了。”
我问那是哪一年的事?他说是2007年,我一算,这都10多年了,问父亲难道就没有找别的女人吗?他说:“找了的,就是找你们,就想找回我原来的妻子。回乡下当然找不到,但是听说,你奶奶死了以后,还是你母亲来送葬的,更觉得她是多么可贵的女人。”</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