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来视察我生意了……”高翔说。
陆云薄有些疑惑：“视察就视察呗，你干的又不是违法买卖。”
他话音未落，只听见一个轻盈的脚步声接近，一个女人从楼梯上走了过来。
高翔赶忙转身迎了上去，喊了一句：“妈。”
高翔的母亲董楠，身穿一件斜扣唐装，暗红色绸面纹黑线——高盛和高建诚平时里也穿唐装。
头发一丝不苟的盘起，左手戴一个透亮的玉镯，右手挂着一串银饰。
她的眉毛细长，眼睛透亮，透着一股干练。
“阿姨您好。”陆云薄赶忙问候。
“陆云薄是吧。”董楠说道，“很高兴见到你，高翔总提起你，说你在生意上帮了他很多。”
“没有没有。”陆云薄客气道，“主要是高翔自己努力，我是锦上添花。”
“自己努力？”董楠抬高语调，转头看高翔，问道：“你这个月生意怎么样呀？”
“这个月生意挺好的。”高翔赶忙答道。
“挺好的？账本给我看看。”董楠说道。
“账、账本……”高翔结巴着。
“怎么，不是生意挺好的吗？让我看看你这个月赚了多少钱。”
“妈，我生意刚起步，赚的不太多，要不账本您别看了……”
董楠瞪了高翔一眼，不容置喙地说道：“账本。”
董楠眼神犀利，让陆云薄都不敢出声，高翔低着头，一副等待审判的样子。
陆云薄想起高翔父亲高建诚对儿子的叮嘱——“生意做不好，看你妈不收拾你。”
董楠打开了锁着的抽屉，翻看起里面的账本。
“完蛋了……”高翔说道。
董楠和高建诚一起经营高盛堂，平日里的主要工作之一就是管理账务。
高翔的生意时间不长，账本非常简单。
“这个月挣了两千多。”董楠捧着账本说道，“不容易，总算是盈利了。”
“你给云薄分多少钱？”她问道。
“我……昨天要给他分来着，但是还没想好分多少。”高翔答道。
“没想好？”董楠声音扬起，“现在去外面随便干点什么，一个月都能挣三五百。别人帮了你这么多，你觉得，这两千多块，你给多少钱合适？”
“不知道……”高翔低声答道。
“什么也不知道。”董楠看了一眼高翔，“你爸跟我说，要是没有人家云薄，你的生意这个月就干不下去了。”
“我爸怎么什么都跟您说……”高翔嘀咕着。
“你们父子那些小秘密还想瞒着我？”
董楠一边说，一边向前翻，翻到某一页，她用手背拍了拍账本。
“账上这两万块，你爸偷偷给你的吧。”
高翔一惊，说道：“您都知道了……”
“这我都不知道？那我白当家了。”董楠瞥了高翔一眼，说道，“你爷爷给你的钱全用来买电脑了，你爸不给你偷偷帮着你，你哪还有别的钱付红星百货的店面租金。”
高翔沉默不语。
“高翔，你这个电脑生意做了有六七个月了吧？”董楠问道。
高翔点点头。
董楠把账本扔在桌上，说道：“账我看明白了，算上你刚刚挣的两千块钱，净亏一万八。”
“你之前是怎么跟我保证的？”她盯着高翔，“你说只要搬到红星百货，肯定能收支平衡。”
“这个月不是赚钱了嘛……”高翔嘟囔道。
“可是你上个月一分钱都没赚，大把的钱都交了这里的店铺租金。”
“而且你不要忘了，你这个月赚钱是因为云薄也参与了生意。可是你现在一分钱也给别人发不出来。”
“你就打算一直这么一直拉着人家，两千块两千块的赚吗？”
高翔低着头，偷偷看一眼陆云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高翔，你从小就看我和你爸爸你爷爷做生意，你应该知道，买卖不是这样做的。”董楠的语气软下来一些。
“咱们家的条件是不错，当然也可以拿一笔钱给你闯一闯。”董楠说道，“你爸给你塞的钱暂且不说，但是你爷爷给你的七万，那都是从高盛堂流动资金里挤出来的。”
“自从给了你这笔钱，药铺只要一有开销，账上的现金就特别吃紧。要花的钱全都得从利润里出，一点腾挪的空间都没有。”
“说实话，咱家是在用整个高盛堂在支持你的生意，但是你自己做生意半年了，就做成这个样子……你觉得合适吗？”
高翔内心无比愧疚，不停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儿子，这生意你别做了。”董楠说，“回家吧。”
—
听到母亲这么说，高翔猛地抬起头，说道：“妈……我不回去，我想做生意。”
“你想做生意，咱家高盛堂的买卖是现成的。”董楠说道。
“药铺的买卖有你和我爸就行了。”高翔说，“我就想卖电脑。”
“儿子，同样是生意，有什么不一样？”董楠说道。
“妈，药铺的生意是好，但那是我爷爷和你们的买卖，我现在想有自己的生意。”高翔说道。
“儿子，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家里也支持你做自己的生意，否则你爷爷你爸爸也不会拿出这么多钱给你。但是你现在的经营情况，总不能药铺所有赚的钱，都用来补你这里的亏空吧？”
“妈，你再给我点时间……我这个月已经开始赚钱了，以后生意肯定越来越好。”
“你两个月前就这么保证过。”董楠说道。
“你就再信我一次吧……妈。”高翔央求道，“现在陆云薄也来帮我了，我们的生意肯定会好起来的。”
董楠看了陆云薄一眼。
陆云薄刚才一直在一旁一言不发，当他看到董楠投来目光的时候，终于开口说道：“阿姨，您就再相信高翔一次吧。”
董楠叹了一口气，说道：“云薄，我知道你是高翔的好朋友，想要帮他说话。但是高翔的生意这个样子下去是不行的。”
“阿姨，高翔有没有告诉您，我是辞了工作后来找他的？”陆云薄说道。
“你把工作辞了？”董楠有些震惊，说道，“我不知道……我一直以为你只是过来帮帮忙的。”
陆云薄摇了摇头，说道：“我以前在机械厂做会计，但是我辞职了。辞职之前，我还有一个在实验室工作的机会。说实话，这两个工作都很稳定，实验室那里薪资更是不错。但是我还是选择到高翔这里。”
“我不是来帮忙的，我是来和他合伙做生意的。”
“和他合伙？”董楠说道，“云薄，我听说你是学计算机的，高翔对计算机的了解程度，你应该一下就能看出来。”
“嗯。”陆云薄点点头，笑着说道，“我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一窍不通。”
“那你还和他……”董楠难以置信。
陆云薄说：“您经营了这么多年高盛堂，应该知道，做生意的人比生意更重要。”
董楠点点头。
“阿姨，我和高翔也认识好一段时间了。高翔对朋友真诚，对家人体贴，仅是这两点，我就愿意和他一起合作。”
董楠看看儿子，轻声叹了口气：“高翔这孩子确实不错，可是这个电脑的生意……”
陆云薄说道，“高翔之前不懂电脑，走了不少弯路。但是最近进步很大，电脑型号、操作系统或者相关的配件，他都已经了如指掌。现在我也参与进来了，生意肯定会越来越好。”
“我上个月一直在忙自己的事情，没有帮高翔太多，反倒是高翔经常帮我掏吃饭的钱。但即使是这样，上个月也盈利了。”
“可是你们这些盈利太少了。”董楠摇摇头。
“阿姨，您请再给我们些时间。”陆云薄说道，“我们正在步入正轨。”
这回轮到董楠沉默了。
陆云薄看看高翔，说道：“高翔，你向你妈妈保证过，搬到红星百货以后就可以达到收支平衡，对吗？”
“对……”高翔小声说道，“我没做到……”
陆云薄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个鼓鼓的袋子。
他把袋子递给高翔。
“这是什么呀？”高翔问道。
“这里是一万五千块钱。”陆云薄说道。
“啊！？”高翔和董楠母子二人同时发出惊呼。
陆云薄笑了笑：“你从开始做买卖到现在净亏一万八，我这笔钱就算是给你注资，弥补亏损。”
“下个月咱们好好干，要是还能赚两千多，就勉强算是收支平衡了。”
高翔捧着厚厚的一叠钱，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快把钱收好！”陆云薄说道，“这可是我全部的家当，别给我弄丢了。”
董楠说道：“云薄，你怎么把自己的钱都拿出来了。”
“阿姨，这笔钱是我和太太商量过后，一致决定投资到生意上的。”陆云薄说，“我太太信任我，我信任高翔，当然，我们也都信任正在做的生意。”
“也请您相信我。中国的电脑市场刚刚起步，但是未来一定会无比繁荣，到时候，您一定会为高翔的这个生意骄傲的。”
董楠伫立良久，过了好一会儿，缓缓走到高翔面前，说道：“儿子，你真的交了一个好朋友。”
高翔看看陆云薄，满怀感激地点点头。
“好吧。”董楠叹了一口气，拍拍高翔的肩膀，“妈妈就再给你些时间，不过你要努力，现在这不是你一个人的生意了。”
“知道了，妈……”高翔说道。
“再给你三个月，要是盈利还这么差，可没得商量，乖乖回来。”
董楠又设置了个期限，高翔这回充满信心，点头说道：“放心吧，妈，我一定把生意做好。”
董楠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道：“行，那妈就先回去了。”
陆云薄看了一眼表，过了十点。
他和黎辉约在十一点，现在坐公交车过去可能来不及了。
陆云薄低声和高翔说了几句，高翔点点头，对母亲说道：“妈，我们要去城东谈生意，时间有点晚了，车能不能留给我开？”
“城东？城东的路我熟，我直接送你们俩去吧。”董楠说道。
“好！”陆云薄和高翔一起答应。
“高翔，咱们带四台电脑，386入门级两款、中端一款，486入门一款。”陆云薄快速说道。
“好……”货柜的钥匙在高翔身上，他迅速翻找到，打开货柜，三下五除二就把四台电脑搬了下来。
“这孩子是有长进。”董楠笑了笑，转身去楼下发动汽车。
见母亲下楼，高翔说道：“陆哥，今天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大恩不必言谢。”
他记得这句话他第一次见高翔的时候也说过。
“高爷，你昨天不是不知道该怎么跟我分钱吗？”陆云薄说，“我这笔钱，就算是我的股份了，你是当大股东，我是小股东，以后怎么跟我分钱，按照股份算就可以了。”
“诶！没问题。”高翔一口答应。
“高爷。”陆云薄说道，“现在开始，咱们就是真正成了合伙人了。”
“嗯。”高翔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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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薄几乎没怎么去过城东，幸好董楠熟悉路线，很快就把他和高翔送到了约定的地点——这里是一片郊区，一眼望过去，全是栅栏围起来的大工厂。
陆云薄和高翔，一人手里拎两台电脑，艰难地从车上下来。
“你们好好谈生意，妈先回去了。”董楠说道。
告别了董楠，陆云薄按照黎辉给他描述的方向，带着高翔来到了一个工厂门前。
大门上白色大牌子写着：品新食品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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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下海经商潮，黎辉也是其中的一员。
一开始也只是做一些小买卖，后来生意逐渐做大，手里攒了些钱，就开始做食品加工。
这个生意他经营了五年，营业额逐年升高，厂子也颇有规模。
此时黎辉正在货仓里忙得不可开交。
“小辉哥，您约的客人到了……”一个员工对黎辉说。
陆云薄和高翔正站在仓库门口。
“陆老板，你来啦。”黎辉上前热情问候道。
“这是高翔，我们合伙做电脑生意。”陆云薄介绍道。
“高老板！”黎辉握了握高翔的手，“合伙好啊！两个人互相帮忙，生意也好做一些。两位老板还这么年轻，前途一片大好啊。”
“哪里哪里。”高翔客气道。
此时，又一个穿工人制服的员工走过来，递过来一张货单，对黎辉说：“小辉哥，赵老板的货装好了，您看一下。”
黎辉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货单，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刷刷划了两下。
他把货单递还给员工，说道：“以后十箱以下的货让他们去找批发商拿，每个人都进到工厂里来，把我的通道都占住了。”
“知道了小辉哥，我一会儿给司机师傅说。”员工着就离开了。
“不好意思了，两位老板，你们再等我一下下。”黎辉说，“我有几辆卡车的货要装车，早上一直被别的事情拖着，现在开始装，我要过去盯一下。”
“没问题，小辉哥，您先忙。”陆云薄说道。
黎辉看着手提电脑的两人，指了远处的一个房间，说道，“你们先去那个房子里坐一下。里面有茶水，还有饮料，你们随意，我马上就来。”
他说完话，就奔着几辆卡车而去。
陆云薄和高翔两人坐在办公室里，从角落的箱子抽了两瓶矿泉水，一人一瓶喝着。
透过办公室的窗户，可以看到整个仓库。
“这地方真大啊……”高翔感慨道。
陆云薄点点头。
他以前所在的机械厂也有仓库，但是眼前这个，面积起码是机械厂仓库的三倍。
仓库的堆货方式像棋盘格一样，留出网状的路径，让搬货的轻型叉车可以通过。
剩下的地方，都整箱整箱地堆叠着各种饮料。
货仓中间留出的路比较宽，一端连接着货车的装载区。
另一端有一个大门，不停有叉车从里面进进出出。
那边应该就是生产区。陆云薄猜测着。
他和高翔百无聊赖地盯着仓库忙来会忙碌的人看了半天，黎辉终于回来了。
“实在不好意思，两位老板。”黎辉擦擦汗说道，“今天实在是太忙了。”
“没关系，小辉哥。”陆云薄说道。
黎辉不知道从哪摸出几瓶果汁，递给二人：“来，喝橙汁。”
“我喝水就好。”陆云薄说道。
“我喜欢喝橙汁，我尝尝。”高翔说道。
“对嘛，高老板你尝尝。我们厂生产的橙汁，味道还是不错的。”黎辉说着，自己也拧开一瓶橙汁喝了起来。
“嗯，味道不错。”高翔喝了一口，称赞道。
“高老板要是喜欢，走的时候我给你拿几箱。”
“不了不了。”高翔连连摆手，“您给我们拿几箱，我们也搬不回去呀。况且我们还拎着四台电脑呢。”
黎辉这才发现放在地上的电脑，说道：“两位老板真是辛苦了，这么多台计算机，带过来很麻烦吧？”
“没事。”陆云薄说道，“我们坐车过来的。”
“那方便不少。”黎辉点头说道，然后他指了指电脑说，“还请两位老板给我介绍介绍。”
“没问题！”高翔抢着说道。
他把一台入门级386电脑搬到了办公桌上，滔滔不绝讲了起来……
黎辉对电脑一窍不通，在讲解的过程中问了很多问题。
那些问题以前陆云薄倒是经常从高翔那里听到。
而如今的高翔今非昔比，电脑的一些基础知识，他已经掌握得滚瓜烂熟，对于黎辉的问题，更是对答入流。
高翔一边给黎辉讲解，时不时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看看陆云薄。
他们带来的四台电脑都被拆开包装，一一摆在了桌子上。
经过高翔好一阵的口沫横飞，黎辉对这几台电脑也有了大致的印象。
“我大概是听明白了。”黎辉说道，“不过还请你们帮我参谋一下，我要给小朋友开计算机课，买哪种型号比较好？”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一位没有显示名字的读者灌溉20瓶营养液~
谢谢支持，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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