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一天,会瞒不住的。
那时,我所得到的一切,都会随风散去。功名,权利,地位,甚至旧人的情义。或者更可怕的,原身份暴露后带来的威胁和恐惧。
像碧珠、路篱这种利用我的人,还有像唐惊鸣、云予这种保护我的人,都会越来越多。
那时候,我该何去何从……
江面朦胧静寂,群舟隐在水雾间缓缓前行,阑珊灯火下,只余少女垂眼出神,面色怅然。
三日后,船舟一入涝区,便如同落叶被卷入狂风中,被细密的梅雨击得摇晃浮沉。天灰暗得不分昼夜,一座座城池被笼罩在沉沉雾霭中,入耳处只余下哗啦啦的水声,听的人毛骨悚然。
泽城刺史携知县等一众官员早早便候在渡口,拔长脖子左右顾盼。远远瞧见赤红幡旗,便恭恭敬敬拱手相迎。
可码头下空空荡荡,连一名前来迎接的百姓都不见踪迹。我朝离越递了个眼色:“殿下……”
他不露痕迹地点了点头,随后侧身扶住李刺史,开始寒暄。我偷眼瞧候在一旁的众臣,一个个都面黄肌瘦,眼神黯淡无光,脸上神态十分疲惫。
眉头微蹙下,心中已泛起疑惑。
刺史府,月中天。
晚风混杂着弥漫在空气中的水汽,尝到口中便变成了咸湿的海腥味,让我一日三餐胃口皆无。晚膳勉强用了半盏糖水,便合衣躺下,透过屋顶那个半人高的破洞,盯着被乌云笼罩的夜幕出神。
不知怎么,在这仲夏闷热的夜里,心里却有几丝凉意。
八天了。
自我从烟都启程,已八天,他没有来过一封信报。
朝廷外驻官员每三日发一次文牒,通报大小事宜。离越赴泽城巡抚的那封报折,是我亲手送到驿站邮差手里,亲眼看快马绝尘而去。
为什么不来信……
我擦了把眼泪,偷偷坐在角落里哽咽。才轻轻吸了下鼻涕,住在二楼的祝瑛便敲了敲地板:“先生着凉啦?是不是今天踩湿了鞋子,我正好多带了一双,先生要不要换上。”
“不要,你脚臭,留着自己穿吧。”我没好气道。
“先生又没有闻过,怎么知道我脚臭的。诶,难道先生以前偷偷闻过?”
我气的几乎要跑到二楼打他的头,转而一想又作罢。祝瑛嘴皮子滑,贬下去没完没了。他这个人,不理他,他就自讨没趣了。
果然,沉默片刻后,楼上渐渐传来有规律的鼻息声。
我默默躺下,床板年久失修,竹席分叉成扎手的毛边,怎么躺都不舒坦。心里便泛起几丝恼意,李刺史家这个破房子,家居旧隔音差,西边堂屋打个喷嚏,东边蹲茅坑的人都能听的一清二楚。我从没住过这么破烂的刺史府,也从未看过哪位四品官员这么穷酸。
在这物欲横流的官场上,李怀玉真是一股清流。
出身寒门,考取功名二十余载,次次落榜,为此不惜卖掉祖传的十亩地,寄宿在破庙中待乡试。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不惑之年,中了个不受待见的丙等举人。
起初我在官世录上看到这时,想这个李怀玉真的执着,本就非璞玉硬要雕琢,想必仕途也不会过顺。
却不想,人生处处是惊喜。
李怀玉上任泽城龙闸坝司库不过半年,便得提拔任县教喻,再两年升为知县,又五年期间迁升速度飞跃,直到前年上一任刺史暴毙,在百姓拥戴下,他便成了泽城新的刺史。
他晋升速度惊人,在这本记录了几千名官员的官世录中,算得上名垂千古了。
可让我疑惑的是,他出生寒门,无人脉资源可助力,在职期间并无突出功绩,就连困扰泽城几十年的水患,也无治理之法,反而愈来愈凶猛。仿佛,单纯靠民心所向,就能将刺史的位子坐的稳稳当当。
可既然百姓如此爱戴他,今日为何不一同来迎离越。
我打量四面破旧的房屋,传闻李怀玉十分节俭,总是将自己大半俸禄捐赠赈灾。可水患常常连绵几个月甚至半年,他那点俸禄,比杯水车薪都不如。
总归是有心的。我在心里轻轻想,清白廉洁的好官一定会有回报。</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