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何府早已不凭实业混饭吃,背靠东宫财多富庶,可成衣生意毕竟为商市立足根本,不可舍弃,依旧由落星掌事,秋季新衣择期上架。
我揣着银号徽印,换上襦裙面纱,便带风花往城北烟州商会去了。
总会掌事一瞧递来的门帖,惊得忙请入内殿,奉茶问安:“何姑娘下次来,让鄙某亲自去接,别在外头吹了风。”
“怎敢劳驾贵会,小女子前来,并无大案要询,只想托掌事代挂几个长标。”
“哦?”掌事略诧,便屏退左右,“请说。”
风花呈上早已拟好的标书,我笑道:“也不是什么急事,年底商道起运,除征赁路津外,鄙府还想招收长途车队,做些边塞生意。若有合适贾户,还请贵会引荐。”
掌事粗阅一遍,微微蹙眉:“这走淮南的车队可不好找,怕要些时日。”
“无妨,若有结果,送到城北捞月楼。”
掌事眼梢微跳,便恭顺送到垂花门外。风花打着舆帘在外侯着,我踏进车中,想起商道投标时银号被奸人窥视,恶意跟踪,八成是商会泄露的信息,之前有离越派人清理,现在我可不想再被苍蝇烦。
便扶轼朝掌事笑了笑,提醒道:“这案子虽小,还请贵会莫忘规矩。若再生出标人被探查之事,以后合作便是无缘了。”
他吁出口长气,忙拱手保证:“姑娘放心,鄙某定守口如瓶。”
“此当最好。”
我细细睨他一眼,卷珠帘,叮咛远去。
孔氏想重立门楣,必要有根基之本,方法诸多,可农耕起家、鬻官入仕、靠赁物贾,三十六行,看似行行都行,可对在淮南永不能回京的戴罪之身,却行行都不行。
淮南连年边境冲突不下十次,当地民间党派斗争激烈,听闻北关难民营更是腐败不堪,兵民受贿私通,有钱便能行万事,什么道义廉耻、法律条文,都不如一枚金元顶用。
孔家遗孤别无选择,只有,发战乱财。
踩灰色地段,借淮南摇税差额,建立车队,连通山阴商贾之道,郁累钱财与声望。
再以财络人,推变革,定秩序,成掣肘一方之霸。只有扼住北关咽喉之地,才能向朝廷讨价还价,重归仕族。
我揉了揉眉心,低叹口气,该做的都做了,成败与否,就看孔氏造化了。
…………
下过几场淅沥秋雨,终得云开。
天初拂晓,烟都便腾起一层薄薄的雾,隐去楼亭市坊,人迹缥缈穿梭其中,宛如仙境。
若放前几日湖心泛舟,定逍遥自在。偏逢我收假上卯,凑巧崇文馆招生课试,一众监考的学正愁眉苦脸,对我发牢骚:“这三步一回头,除了雾还是雾,连文卷都看不清,先生,不如撤了望子,明日再招罢。”
又有人反对:“人无诚不立,业无信不兴。甘二肄业是既定的规矩,学生等了几个时辰,岂能说撤就撤。”
“兄台此话何意,难道这雾退不下,我等就算当差,也要一同在这耗着?!”
眼见两方争风斗角,口舌之快愈来愈烈,我抚额,抬手虚压:“行了,诸位都是名士,各自谦让半分。肄业不能推,有雾虽无法课试,换成面试就好了。”
似是头次听到新名词,学正们全神贯注地听我讲群面-印象面-专业面流程,不禁啧啧称奇。
招来小黄门摆桌,抽签分组,按已列考察文题编号抽样顺序,朝詹事台要了些沙漏。
不过半日就完成校考,张榜布公。
几位同僚共邀用午膳,我想起件事,便招来小黄门:“去安国公府解了小太爷的禁足,让他下午复学。”
“咦,哪个小太爷?”
我拍拍他脑门:“祝瑛,祝小太爷。”
小黄门恍然大悟,噗嗤笑了声,忙哒哒去拿拜帖出门。
旁侧学正瞧见了,打趣道:“祝小子生性跳脱,只怕要憋坏了,先生狠了些。”
我暗自腹诽,祝瑛生性纯良,这次抚恤回烟都,就怕有居心叵测之人想拿他做番文章,来掣肘太子。李怀玉一案没查个水落石出之前,他待在安国公府最为稳妥。
小黄门将祝瑛拎来时,入馆典礼方结束,新生正围坐圆桌,与学士们共用晚膳。
他挤上前,关切道:“听说先生染了风寒,可好些了?”
“无大碍,坐。”
嘘问一番,祝瑛忽想起件事:“先生挂假时,有封俪城送来的信,我放案匣……”
话音未落,一小黄门急匆匆跑来,拢手耳语:“何大人,殿下有召,赶紧同奴去藏书阁。”</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