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了望外头那群乞丐早已不见踪影,我呼出口气,便扯下面纱、脱去浅紫衽纱,抛进沟渠里,露出底下烟胎灰袖衫来。
沿着街道慢慢走,从朱雀街到永兴坊时,已能略微听见路人匆匆议论。到更远些的清瑶坊时,我在茶楼打尖,高台上老头正唾沫飞溅地说着宫廷秘史。
这一段未平,忽有小二拢耳密语,听罢说书先生三拍镇纸,将众人目光吸引了过去。
他清了清嗓子:“这宫闱红袖都是天家小事且不细话,现有民间一贵仕大难临头,诸位听客,且先猜猜……”
成了。
我舒口气,搁下筷子:“小二,结账。”
小二搭下头巾,奇怪道:“云二公子的事,客官不听听?”
“听过了。”
小二顿了顿,便接过银元,喜笑颜开地销单去了。我瞧着天色无差,便守在华西门外。
秋分日节落山早,酉正便霞光洒了满城,凝望片刻便沉沉坠入天际,眼前的世界一瞬落入星海夜幕里。
有几个眼尖的侍卫凑过来,劝道:“昏时已过,云詹事八成是留宫筵了,大人早些回府罢。”
“无妨,我再等等。倒是妨了几位公务,先赔个不是。”
说罢我躬身行礼,侍卫忙侧身回绝,抱拳后归队巡逻去了。
我立在风里,秋初夜里微凉,西华门穿堂风烈,我渐渐有些胸闷受不住,低头捂嘴断续咳起来。
依稀闻得有车声轱辘,愈来渐近。我微微抬首,在眼前灰黑晕朦里,看见那驾车舆缓缓停在我面前。
少年白衣袭地,沙沙如槌。
是云予。
他面目清朗,一双温热的手扶稳了我,言辞略急促道:“这里风大,先上车。”
“咳咳咳。”
舆内温热,他解下外衫披到我身上,我平复气息,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二人相顾无言,他方想说话,便被我狠狠打了一耳光。
许是安静中,忽起掴声,拉马车夫也惊地一抖,舆驾颠簸了几阵。
空气寂静到禁锢,忽一瞬冷到冰底。
我喘着粗气,脑海一片空白,右掌还停在空中,带着几丝忿意略颤了颤。云予顿斜着脖颈,左半边脸上泛起片赤红,皲裂的唇角又沁出绯色血丝。
良久,他缓缓侧目,拭净嘴角血丝,将我紧紧揽入怀中,一遍又一遍重复呢喃:“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我颤抖着,心仿佛被针扎般,方才那些风轻云淡的坚强都如击溃纸,酸楚一遍遍上涌,听着那狂有力的心跳近在咫尺,才绷不住开始呜咽低哭。
所有的焦虑、忧悲、忿怒,千言万语到唇边却只剩一句话:“我害怕。”
“我知道,”他捧起我的脸,眉目柔软得吻了吻泪珠,干燥的唇磨过脸颊,带着刺进心尖的痛楚。
“别怕,我回来了。”
他低声呢喃,像触碰珍宝般轻柔地抚过我的唇,如描绘画卷般深深吻下,一瞬鼻息交错,温热可及。
如绵软细雨到狂风骤雨,相别数月的辛酸苦楚,在思念里疯长,终化作点点细吻无声,驰入心肺。他贪婪地占据着唇间的方寸之地,将灼热的气息都刻进铭记的分秒。
一点点攻城略地,直到此间再无杂绪,只剩无尽柔情。
我瞥见他微蹙的眉头,忙松开手:“你受伤了?”
“没事。”他环紧手臂将我紧紧揽回来,有些不满道,“你专心些。”
话音未落,唇瓣又重重压下,我被吻的七荤八素,头晕脑胀略醒了醒神,忙推开他,轻喘着细息道:“你都痛成这样了,怎么会没事,给我看看。”
他敛了眸子,不语。
我心底骤沉,便去掀他袖子,才看一眼便被挡了下去,我吸了口气,眼泪又嗡嗡沁出。
“谁打的?怎么下手这么狠……”
“叛军。”
我咬唇:“很疼吗?”
“疼?”他拢紧袖衫,目光里染上一抹阴郁,自嘲般摇了摇头,“挨些打而已,一时之痛,养一阵就好了。失了性命的人,于家于国,都是疼入肺腑罢。”
我微楞,心底知晓他说的是什么。眼泪如断珠落下,转瞬便揉碎在衣间。
“为什么,只有你回来了。休书又是怎么回事?”
他叹了口气,柔声道:“阿扇,淮南失了。”</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