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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封戒,消息闭塞。
都察院的人忽至,如一池清水跃入檀鱼,将我闲淡无瑕的心境搅了个通透。
原来八月底,唐家堡就因据状确凿,终究还是定了谋逆罪,族内成年男子一律收监问斩,女子与童稚没为奴籍,后世不得衍嗣。
唐氏,这座捍卫华国百年安宁的大山,算彻底倒了。
我叹了口气,偷偷掀起幕帘,瞥了眼街道旁的车水马龙,喧杂依旧。便讽然一笑,在心底无奈地嘲了嘲这繁华之景:朝权更迭、将死相亡,于弹指光阴不过转瞬,这世间从不会有多少人记得这些琐碎的国事,又何道真正地缅悲。
“权贵堂前燕,是飞不去寻常百姓家的。”
一旁寡言的督察使面色微变,颇不悦地拉紧了车帘,冷冷道:“勿声张。”
马车摇晃几阵,便停在了一处颇不起眼的侧门旁。
那冰块脸一言不发,不知从哪摸出套黑袍和铜面扔给我,便自顾自入院了,我忙穿好跟上。
这都察院虽不大,结构却极其复杂迂回,走了约摸半个时辰才下到处阴湿地牢,牢中守卫不多,见到冰块脸都十分恭敬,未对跟在身后的我过多置喙。
再往下走五层,拐进座机关门后,他忽顿住步子,朝黑暗中沉声道:“你要的人,到了。”
幽漆的空间里传来阵铁链擦地的细索声,和几道微弱的喘息,像有人拖着镣铐靠近,可那磨铁声三两下便顿片刻,这人似乎走的十分艰难。
待眼睛逐渐适应昏暗,我微眯眼,便看见狭小的囹圄里,有一男子锒铛披发。
他抬首,自苍白垢发中露出双血丝密布的眼睛:“你就是……何画山。”
“唐将军?”
我轻轻唤了声,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这潦倒落魄之人,竟会是那个骁勇善战的神武大将军唐萧。我虽没见过他,却也曾隔着人群远远瞧上过一眼,从未想过,会以这般境地面对。
那张与唐惊鸣七分相似的脸微微动容,却拂了拂手:“罪臣之身,不是将军了。小先生同鸣儿年纪相仿,若不嫌弃,就叫一声叔伯罢。”
“是。”
我敛眉应下,心知冰块脸费尽心机带我过来,自然不是为了叨扰家常,便试探道:“叔伯要见我,可是为了惊鸣?”
提起那个曾经被他亲手逐出去的儿子,唐萧脸上就浮现抹不易察觉的悲寞,他阖眼叹了口气:“他,还好么。”
“身康体健,叔伯请放心。”我想了想,又补道,“惊鸣其实知道,当初您那么做都是为了保住他,他也从未责怪过您。”
唐萧摇头:“他是我养大的,什么性子心知肚明,你不必牵强解释。我只是遗憾,自己做了几十年臣子,却没同他……做过一日真正的父子。”
“还来得及,”我瞥了眼一旁不动声色的冰块脸,压低声道,“地牢不难潜入,我可以带他来见您。”
“不可,他还在受吏部通缉,过来岂非自投罗网。”
唐萧一阵苦笑:“况且,当初只是胁交虎符,他都敢披甲上殿,若再知道被赤族抄家,怕要生出谋反之意。那我唐氏一族,便真成了千古罪人。”
“可朝廷已布告天下,秋后十五行刑……他总有知道的那一天,我拦不住的。”
“这就是,我请先生来此的原因。”
他忽拄着褴褛的身背,巍巍地伏了下去,以头叩地,颇为诚恳。
我忙侧身:“叔伯这是做什么,小辈经不起这般大礼。”
“这第一叩,要谢先生在花朝节上救犬子脱险之恩。”他拢袖长躬,又重重一拜,“第二叩,要谢先生收留、不让他流离塞北之恩……”
见他又要三拜,我忙止住:“叔伯言重了,惊鸣同我交情深厚,帮他是我的本分,何重以恩。”
唐萧摇头:“是本分或情分,都无大谓。我枉作人父,没有什么能为他做的,只此谢恩,小先生勿要回绝。”
我喉头干涩,启唇却吐不出一句话来,便由他坚定地磕下第三个头,沉声道:“第三叩,想请小先生,替我找一个人,此人可护得鸣儿周全。”
“谁?”
“清河小苑,月灵机。”
这三字如清铃微撞,在我心底鸣出道飘逸身影,那张谪仙灵楪般的面庞忽而清晰起来。虽与月氏仅有两面之缘,可如此毓秀抒雅的人物实在让人难忘。
我细思一番,略犹豫道:“这人我倒认得,可此事干系重大,清河月氏又有族规不得涉世事,只怕月公子不肯帮。”
“他会的。”
我蹙眉:“叔伯就这般笃定?”
唐萧微颔首,似在游思往事,神色不时变换几分,终是叹出道长气。
“有些原由,小先生不必知晓。鸣儿是唐氏嫡系最后的血脉,月灵机不会袖手,他记恨我也罢,是亦因彼,该有始终。”
我一时不明言中之意,方欲问,他便拖起锁链,阑珊转身不再睬我。
“歧路之日,画地刻木。昔人所恶,罪无可恕。”唐萧顾自高吟,步步退回黑暗中,“长奚,带他走罢。”
日光初临,刺得眼底生疼。
我适应许久才缓缓睁眼,看冰块脸面色古波不惊,似是狱中之事他置若罔闻一般。
早便听闻这都察院司办森严,使司们更是个个寡言慎行,如此一看,不仅如此,比木头桩子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本就不想同这里的人扯上半分关系,便也懒得搭上一言半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