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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周逊便醒了。
他照例是自己更衣,让下人帮着他做事,周逊总觉得不太舒服。一则这本就是他自己能干的活——他又不是自己没长手;二则他其实不太喜欢和旁人有着身体的接触。与旁人身体相贴的感觉,总让他觉得怪怪的。
儿童时他曾很依恋母亲的拥抱,后来长大了,又过了被磋磨的那么些年。他早就不习惯和旁人进行太近距离的接触了。
柠檬和莲蓉没了用武之地,只好在外间擦东西。周逊从内间出来时,看见两个小姑娘有些无助、生怕自己触怒了他的模样。他眉宇间一软,顺便解释道:“不是二位姑娘的问题,是我有些洁癖,不太喜欢与旁人太近……”
“周公子,皇上在用膳的地方等您呢。”小李子扬着拂尘进来,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两个宫女,道,“这回送来的下人,可还好使?”
周逊笑了笑,道:“都挺懂事的。”
两个宫女跟在他身后去了用餐的地方。她们身为新人,谨遵周逊的教诲,站在周逊身后,一步也不敢多动。
……直到。
她们眼睁睁地看着皇帝给周逊夹了一夹又一夹。
宫女:??
然后她们眼睁睁地看着周逊把那些被夹来的东西吃了进去。
他这回出宫是向着绛卫所在的住所去的。绛卫共有十三所,除去办事处之外,各种人马平日里也是住在那之后的住所中。
周逊到了绛卫卫所,只有陆显道和贺凉出来迎他。
周逊看着他们,却没来由地想起了与绛卫相似的缁衣使。
和绛卫不同,绛卫的工作更多针对于国家内部,偏向于防守,但缁衣使则是从头到尾的向外进攻。他们为防患于未然,会在冲突的苗头还未乍现时就已经收集情报、给出警告、并在事发之前就已经做出足够具有威慑力的威胁与反击。
然而沈小六作为这个组织的创始人却并不可怕。他看向周逊、说起自己的过去经历、笑起来时像是一个狡黠又可爱的老头。
周逊看得很清楚,那个老人的眼里满是坚定,没有丝毫因长期接触到黑暗面而会有的自暴自弃和茫然。
沈老头收他为徒……真的只是看中他的资质,那么简单么?
“周公子今日过来,是要看看故人么?”贺凉拍拍手掌,“正好,咱们的上官大小姐今天也要来欣赏落水狗,索性一起去了。”
“故人?”
周逊这一问,贺凉反而愣了:“咦,周公子不是来看自己的弟弟……周鸿的?”
周逊这才想起如今周鸿是被关在这里,等候开庭。他无奈地笑笑道:“不是来看他的,其实是来瞧瞧,秦坤逃出去的地方。”
贺凉:“哦……周公子对秦坤很上心?”
周逊皱了皱眉,最终道:“我总觉得他的逃脱,和周采,有点关系。”
“周公子是周采的弟弟,想必比咱们更了解周采。”贺凉答应得很爽快,“走吧,咱们去看看。”
陆显道说:“我先去小解。”
贺凉笑了:“好呀,要不要陪小陆大人一起?”
陆显道凉凉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先前我们这批刚进卫所时,每次夜里有人起夜,小陆大人都会面无表情地带上刀同他一起去,还会帮忙站岗。那时我们都说小陆大人喜欢保护同伴,直到后来才发现,小陆大人原来是怕绛卫卫所里有鬼,却又不好意思叫人陪自己一起去,于是每次都等有人起来了,再陪他一起去……”贺凉显然是已经把周逊当成了自己人,和他说着陆显道的趣事,“后来,小陆大人自从知道卫所里没有鬼之后,便再也没拉过人一起上厕所……”
“贺凉你个长舌鬼!”一个娇俏的女声在两人身后响起,“小陆哥哥知道你说这种话,又要打你!”
周逊回过头去,他看见一个高个儿女孩,穿着男装,正对两人做着鬼脸。贺凉见她来了,向周逊介绍:“这位便是绛卫指挥使上官台家的千金,上官明镜。”
说着,他回头看女孩:“大小姐今天很高兴?”
“高兴是肯定高兴的,”高个儿女孩笑眯眯的,“哎呀,周家只要倒霉,我就高兴。周采要是倒霉了,我更高兴。如今虽然抓不到周采,但能抓到他的弟弟,就已经足够让我开心的了。”
贺凉听见她这话,说:“你一个姑娘家说这种话,当心留下话柄。”
回来的陆显道凉凉道:“她留下的话柄够多了,再留几句,也无妨。”
顿了顿,他又说:“罢了,今日总指挥使大人不在,一会儿带你过去。路上记得少说些话。你知道总指挥使大人不乐意你一个姑娘家去那种地方。”
上官明镜闻言立刻笑嘻嘻道:“知道啦,我保证不让我爹爹知道——”
说着,她又看向周逊:“这位是?”
“周逊,周采的庶弟。”周逊道,又补充,“有仇的那种。”
上官大小姐说:“哦,我听说过你,走,咱们一起去看热闹。”
她似乎是个很自来熟的性格,没一会儿,就和周逊混熟了。
周逊还没说话,就听见贺凉道:“镜姑娘,你自个儿去看热闹就算了,还要带人一起去。”
“我知道你肯定想看的,索性就把这个当做给你的赔礼吧。”上官明镜理也不理贺凉,只对着周逊道,“去不去?你要去的话,我带你一块儿去。到时候那个周小弟看见你,肯定更加大动肝火……”
陆显道道:“镜姑娘,你想去招惹人也别拉别人下水。周公子脾气好,可和你不一样……”
“不。”周逊道,“我想去看。”
陆显道:……
贺凉噗嗤笑了一声。上官明镜得意道:“什么脾气好?这和脾气有什么关系?落水狗人人得以打之——走!”
说着,她笑嘻嘻道:“我带你去!”
周逊这回进诏狱算是故地重游,只是心境大不相同。
他上回是作为囚犯来这里的,满心冰凉的绝望。诏狱黑洞洞的、泛着血腥味、响彻着犯人的惨叫,他坐在审讯室里,眼前是摇曳的烛火和黑着脸的绛卫,他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可这回进去,是作为探监人。一路上还多了两个人在叽叽喳喳地吵架。
贺凉道:“镜大小姐,你再这样下去,整个京城可真没有男人敢娶你了。”
上官明镜道:“谁要男人娶我了?像长公主姐姐那样不也挺好的?长公主姐姐又有封地,又有俸禄,也没人催她成亲。逍遥自在,还能到塞外去骑马,多好。再说了,会怕我这脾气的男人都是没骨头又没本事的男人,我干嘛要在意这些男人敢不敢娶我?”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在前面引路。上官明镜说:“我知道条近路,咱们就打这边儿抄过去。”
后边果然有条近路,四人从这里绕过去。周逊看见一棵孤零零的桃树,只觉得它有些眼熟。他再要去看时,就听见陆显道的声音:“觉得那棵树眼熟?”
周逊有些诧异,顿了一下:“大人是如何得知?”
他心想这陆显道观察力当真敏锐。
陆显道:“很正常,看见它旁边那扇透气窗没?”
周逊:“看到了。”
陆显道:“你当初就被关在这里。你被关在牢里时无事可做,想必也只能隔着透气窗看风景。因此眼熟。”
周逊:……
这实在是最糟糕不过的对话了。周逊还记得自己和这人的初识,几年过去了,这人说起话来还是这么让人无端地冒肝火。
陆显道倒是对自己的说话方式不以为意,前面的上官明镜和贺凉还在吵,他则说:“老实说,我没想到你能活下来。”
周逊低了头,复而笑笑:“我也没想到。”
他说这句话,是真心的。
当初他那一刺,若不是因现在的皇帝……浩宇兄来了,又有了这般啼笑皆非的遭遇,现在的他,或许早就被以极残忍的手法处死、沦为了京城后乱葬岗里的一具白骨。
陆显道这人不爱说话。在说完这一句后,他又恢复了沉默。周逊走着走着,突然想,陆显道莫不是怕他觉得走在这三人中尴尬,因此特意同他搭了一句话。
不过他想到此人方才那句话的惹人功力,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不切实际。
此人约莫就是感叹一句。
“你当初入诏狱时,是由正指挥使亲自审理的案子。此事事关重大,也只有几个人知晓。”陆显道突然又道,“当初看守你的人见了你,就对正指挥使说,你应当是个不好办的硬骨头。”
周逊听了这句话,笑了:“硬骨头?”
“你当初被押进大牢时,不哭也不笑,就连步履也未曾乱。旁人替你开了牢门,你还同他说句谢谢。任何人看了,都知道你是心存了死志。”陆显道说,“你知道什么人最难审讯吗?”
周逊道:“什么人?”
“心存死志,且对未来毫无指望之人。因为他们已经无所畏惧。”陆显道说,“只是没想到你进了审讯室,却交代得如同竹筒倒豆子。他们替你准备了许多刑具,却一样都没用上。”
周逊:“哦。”
陆显道:“所以今日再来诏狱时,你可以趁此机会,再参观参观它们。”
周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