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太后的右手自枕下摸出一把尖锐的匕首,用尽全力、扎进义渠王的后背。
义渠王“啊”的大叫一声,一双眼睛睁得滚圆,那两汪迷人的蓝色迅速变得暗淡浑浊。
是时,寝殿内的曹腾、虞萤及六名会武功的宫女尽皆围上来,婷婷也从一架屏风后跃身而出。
婷婷脸腮上闪烁着两行晶泪,但她努力使自己冷静,并仔细判断义渠王的情状,旋即示意众宫女暂勿行动。
“蛮王,你说的没错,我们都该明白彼此的苦衷。”太后左手捧着义渠王的脸,泪盈盈的苦笑,“我曾经为我们、为我们的孩子、为我们两个国家计议得那么妥善,可如今,我的愿望落空了,我不得不另作抉择……”
义渠王的脸皮和嘴唇已变成紫色,口角溢出一线紫黑,滴洒在太后的手掌上、衣服上。他颤颤巍巍的将右手抬起,牢牢握住太后的左手。
太后凄然道“蛮王,对不起……终究是……我害了你……”
义渠王的呼吸愈来愈急促、愈来愈艰涩,似立刻就要气绝。他握紧太后之手,脸上强拧出一抹笑容,道“芈姬……我不怨你……是我有错在先……我没能看顾好我们的孩子……所有的事,都怪我……都怪我……咳……”他喷着血剧咳了两声,虎躯轰然栽倒在太后床下。
婷婷走上前,伸指一探义渠王颈侧的脉搏,抽泣着向太后禀报道“太后,义渠王已身故……”
太后正襟危坐,道“小仙女,你去通知大王他们进来吧。”
婷婷伸袖擦干两颊泪水,道“谨诺。”
婷婷疾步走出太后寝殿,来到正殿。
秦王嬴稷、白起、魏冉、芈戎四人都坐在正殿里,见婷婷前来,四人不约而同的抬起头。
婷婷朝嬴稷作了个揖,道“大王,太后传您去寝殿。”
嬴稷知晓大事已了,心情甚愉,正要开怀笑语,却看到婷婷脸上若有泪痕,他目光又一沉,关切的道“小仙女,今次辛苦你了。”
婷婷垂首道“大王言重,臣妇并未做什么。”
白起向嬴稷抱拳道“大王,微臣请求陪伴内子休息片刻。”
嬴稷道“好。余下的事,寡人和两位舅父先去处理。”
白起谢恩,起身走至婷婷身畔,扶着婷婷坐到茵褥上。
婷婷望了眼门外,只见晴朗阳光下,许多寺人正在洒扫,地面上有几处血迹尚未清除。婷婷心中了然,义渠王的护卫们定已全数丧生于虎贲武士剑下。
嬴稷着宫女给婷婷端来一壶兰花茶,随后就带领魏冉、芈戎去往太后寝殿。
待近侧再无旁人,婷婷双手捧心,长长的叹了口气。
白起为她斟了一杯茶,柔声道“婷婷累了,先喝杯茶,好生歇会儿。”
婷婷摇一摇头,道“我确实什么也没做,没什么累的。但我心里很难过,很难过……”
白起搂住婷婷,温存的道“你心里有苦闷,说出来许能舒坦些。你我最是亲密,无需避忌。”
婷婷蓦然抽噎起来,低声道“太后和义渠王本是感情很好的,可今日太后却亲手杀死了义渠王。爱侣相杀,何其残忍,何其无奈……”
白起沉默不语,轻轻用袖子擦着婷婷的眼泪。
婷婷续道“此事于尔祺王子、尔瑞王子而言,又是亲生母亲杀死了亲生父亲,两位王子在天有灵,怎忍见父母之间发生这等惨祸……”
白起仍是沉默。
婷婷怆然道“我原先只想着一定要为尔祺王子、尔瑞王子、小鸢公主他们报仇,可是为了报仇,我们却害死了义渠王,他日兴许还将有不计其数的义渠军民死于战火,尔祺王子、尔瑞王子、小鸢公主肯定不会喜欢这个结果啊!”话至此处,又垂眸叹了口气。
白起轻握婷婷一手,温和的道“军国大事,本就由不得人喜欢不喜欢。”
婷婷蹙着细眉,幽幽的道“恩,我懂的……”
嬴稷、魏冉、芈戎走进太后寝殿时,太后已换了身衣裳,脸面抹了淡妆,头发重新梳理,凤簪金光闪灼。
嬴稷双膝跪地,拜道“母亲义勇,为大秦除患,孩儿感恩不尽!”
魏冉和芈戎也跪拜道“太后大义!”
太后意态端严,清声道“义渠王执政年间,义渠国从未犯我大秦疆土,且常年与大秦互通有无,洵然是恪守了盟友之道。现下他身死异乡,哀家希望稷儿能给他一个体面,替他选一副好棺椁,来日送他回故土安葬。”
嬴稷应允“孩儿谨遵母亲懿旨。”遂令蔡牧传进来六名寺人,把义渠王的尸体搬了出去。
太后道“稷儿,阿冉,阿戎,你们三个也先出去吧,哀家今天不想再谈议政务。”
嬴稷微笑道“母亲受累,还请好好歇息。”
太后点首,道“唤小仙女来,哀家要与她说会儿话。”
嬴稷心下疑惑“母亲要和小仙女说甚么?”但又不好细问,便答应道“谨诺。”
三人退出寝殿,不多时,婷婷进来,屈身道“妾身参见太后。”
太后莞尔“小仙女不必多礼,来哀家这边坐。”
话音一落,虞萤即在太后床下放好一张厚实的熊皮茵褥。
婷婷遵行太后旨意,蹑足走到床边,跪坐在茵褥上。
太后和蔼的问道“小仙女,你方才目睹了义渠王之死,你觉着可有蹊跷吗?哀家拿涂了毒的匕首刺入义渠王后背,那毒性虽强,却也不是见血封喉的,你说义渠王为何不挣扎、不反抗?他难道不恨哀家、不想反击吗?”
婷婷登时又热泪盈眶,道“妾身有‘灵感’,妾身当时感知不到义渠王心怀恶意,因此妾身可推断,义渠王直到死去,他都没有恨过太后,更无加害太后之心。”
太后淡淡一笑,道“其实哀家也未料到,今日行事竟能顺利如斯。蛮王他真的孤身来见哀家,没带侍卫,没穿铠甲,全无防备。哀家拿刀子刺了他,他也毫不在乎,他连骂都没骂哀家半句。唉,蛮王绝不是个糊涂懦弱的蠢人啊,但他今天为何这么傻呢?莫非,义渠王当真对哀家用情至深?”
婷婷点点头。
她记得白起在很多年前说过一句话。
那是伊阙之战的时候,白起对婷婷说“就算你拿剑削我,要了我的命,我仍会觉得你很好看很可爱,心甘情愿死在你手里。”
婷婷相信白起,是故,她亦相信这世间还有其他人,他们也将情义看得比一己生命更重要,尽管这样的人或许极少、极少。
“蛮王……他不仅没有嫌弃哀家年老色衰,还对哀家这般情深……”太后潸然泪下,痴痴低语,“可是哀家却那样的心狠手辣,哀家亲手杀死了他……”
虞萤和曹藤连忙从旁劝慰道“太后节哀,义渠王此行是非死不可的,倘若落在其他人手里,那定是死得更为惨烈。”
太后怔怔的道“哀家杀了祺儿、瑞儿的父亲,祺儿、瑞儿会厌恶哀家吗?”
曹藤道“整件事乃是义渠人作恶在先,太后是为了给两位小王子报仇、还有保卫自己的国家,才迫于无奈出此下策,两位小王子必定能体谅您。”
太后凄然一笑,喃喃道“保卫自己的国家……大秦真的是哀家自己的国家吗?大秦永永远远的强盛下去,哀家也会一直快乐吗?历经如许多事之后,哀家心底越来越迷惘了……”说话之间,随手拿起床头的一卷帛书,但因伤心过度,五指乏力,一时没将帛书执稳。
帛书掉在婷婷腿上,滚滚展开。婷婷忙拾起来,小心翼翼的收卷,却不经意的瞟见帛书上的文字,有“吾弟安好,手足情深,血脉相连,互助互利”等词句,末尾还有秦王朱印。
婷婷把帛书递还给太后,道“太后,这是义渠王交给您的吗?”
太后伤嗟道“是的。稷儿的这卷帛书,鬼使神差的害了祺儿和瑞儿。”
婷婷细眉深蹙,轻轻嘀咕道“奇怪啊。”
太后问道“何事奇怪?”
婷婷道“太后,也许是妾身多心了,但妾身方才触碰到这卷帛书,觉着这帛书所用的缣帛并非大王平日使用的品种。”
太后纳罕道“这缣帛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你摸一下却能发现异样来?”
婷婷谦逊的答道“妾身喜欢做女红针黹,因而常常留意各种布料的材质手感,日积月累,也就有了敏锐的甄别知觉。”
太后将信将疑,默然凝思,少顷,叮嘱婷婷道“小仙女,你暂且莫将此事声张。”
婷婷恭肃的道“谨诺,妾身一定不与人说。”</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