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何往,我不习惯你融合了我或者我融合了你,咱还是分开着走吧。剑章表态。
不行呀,我怎么年轻和怎么年老都走不动,走不到哭声那里,咱们有缘,就让我搭一程,时间很快要过去的。你忘了我,也就是不搭理我,我也不会纠缠你,现在我只是用你的眼睛。
那好吧。剑章深深呼吸,并且挥挥手,意思是并没有这些事情发生,就迈进了村庄。
自然走到村北一个路口,这条路最明显,其他路口都有阴翳,也不是通不进去而是没有感应,北面的路很亲切,亲切就是熟悉。山水含情流云天空都有情,有情遇上有情,人情就发明出来,说无情也就无情,说有情情就在那里。是人有情,如同亲切,亲切似乎就是熟悉。
情感是从来的感知,在情的浪涛中有长情和短情,大情和小情,时空最有情默默陪伴着你。长的不一定浓酽也可能断断续续如丝如缕,大的也未必翻江倒海而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何况身体有自己的情感心有自己的喜好灵也有它自己的落脚点,自己不是全部,全部的自己也只是情愫的一部分。
任何的似曾相识都是为了当初,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回望过也许就走过了,亲切必定发生过只是已经遗忘。
一直南行,先经过了路边的一个水湾,最早这里沤着麻后来有孩子在这里洗澡更多的人是湾边匆匆经过,也有一个孩子瞪着水瞧失足落了下去,后来湾就平了,周围冒出些房子,湾已经没有了轮廓。
然后是一个炮楼,三起层的,一道长形的窗子望着村北的极远处。炮楼里也许有过炮也许打过枪也许有人专门轮换着在这里坚守监视过,后来砌进了墙里,后来新墙代替了旧墙,没有了炮楼子,村子里的少年人一哄而散。
再走二三十步右拐一个胡同,第二户人家的墙院内哭声继续。
没有变迁,原先也朝南开着的第一户人家整修门户走了东门,不是说这个。没有变迁是进了胡同就到了院子里,中间没有过程,那就院子好了。一道半米不到的矮石头墙隔在中间,两边都是三件瓦房,房子很陈旧,泥着很好的石灰水泥外表,里面全是石头。
有小两间西屋,已经倒塌了半壁。西屋南的圈也倒塌了,断壁残垣,石头倒下来是怎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东南门西南圈,两个院子挤成一个院子。走的是东南门,挨着两间南屋,又有一个门洞,还没坏但也年久失修的衰败。在门洞和猪圈之间夹了一小间屋,就是厕所。猪圈也是厕所,但因为西墙坍塌,和西边住户的东南圈连在了一起,这边不修那边也不修,很脏的那种荒凉。
西边户修不着,是这边倒塌的。
在村庄,甘露村,红白喜事和满月定亲都叫工事,修屋筑垒盖栏搭狗棚都叫工程。也不需要多大的工程,把栏圈修起来,和西户人家隔开就算,但一直没有修,没有闲钱修。通了风就是撒了气,围不住挡不了就没有了风水。
过日子有心还是没心就看出来了。
这边正房三间和那边正房三间都没法进,东西摆设都很脏很乱很旧,西边三间安了一张床,但几乎成了杂货铺,什么都放放的不是地方,脏衣服脏鞋子遍地都是。生活一定不如意,生活一定想象不到的艰涩,就算是吧。
夫妻两个守着一个男孩,上高一了,不愉快的协议下凑起来的学费。
男人女人都行年五十岁,被哭的是这家的女主人。
我是云之南来的,我们那里有一条很大的江叫澜沧江,衣食不继就被卖了。卖的有两个孩子还有我,总共只有两个孩子,我们成了那个人的卖品。那个人、人为的也是被他人为的染上了一种病,那种病我形容不出来,吸食一种什么东西还是注射一种东西说不好,就到了另一个欢乐的世界。
那个世界很短暂,也许被一下子提到了什么顶点,心就被拴在了那里。这个世界就不值一提,全都破碎了,人与人之间的一切都在于一种衡量,能不能使他再度到达那里。
我很庆幸我是被卖了,不是被拐的,我和五哥一见倾心,就是在哭着的那个中年男人。这是一种注定,如果我被别的人买了,也是一种注定,是那个注定不是这个注定,只有一个注定。
注定的命运里包含着时间,只有十八年。
进这个家门到出这个家门是十八年,你看到的我躺在那里,可是过一会儿未时整,我就会被拉走火化。
嘁,十八年。
躺着的不是我,是我的家乡,不是云之南不是这里,是生命的家乡。人的身体是人的家乡,盖着一张大大的白纸,把我全身都盖得严实尤其盖住了我的脸,这样很好。现在见不得人,我的脸摔坏了,你看这边血糊糊一片。不是耻辱也不是荣耀,是我的标记,顺着标记就是我的路,从这个家乡到那个家乡。此外还有什么呢?
剑章无言,十八岁或者十八年突然没有了意义。</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