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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昭十九年,腊月初一。
晨晖斜生时,夏泽已经站在回廊下,黛色衣袍衬的肤白如玉,领襟和窄袖阑口处都裹镶着细小如针的油亮貂裘,外罩玄色披风,远远望去眉目疏朗,丰姿不凡。
虽然是个晴天,可风势不减,一声咔啪的脆响过后,檐头下的冰凌摔在地上,绽放出一瞬刺眼的光茫。
夏泽望了望地上支离破碎的凌角,就听到寝殿的大门被人打开了。
余光中有个白晃晃的身影从屋内窜出来,一下子就从身后抱住了,纤白柔荑抚摸着他的胸膛。
“你怎么每天都起这么早?起来看不到你,好烦呢。”瑛华低声埋怨着。
“我觉少。”夏泽眼波轻柔,去握胸前的手,触到腕子上那薄滑的衣料,这才差觉到不对劲,踅身解下披风,将瑛华包了个严严实实,“公主怎么如此毛躁,数九寒天,你穿着中衣跑出来,非要得了风寒才安心吗?”
他沉着嗓子,面上是少有的严肃。
这段时日,瑛华一直让夏泽陪侍,就像对他上瘾一样,恨不得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
这就可怜了翠羽,连寝殿的大门都进不去了,直呼公主见色忘义,最后抱着被子跑庑房睡去了。
听到夏泽的薄责,瑛华委屈道:“那你要是不想让我得风寒,就老实在我旁边等我起来,不许偷偷摸摸的起床!”
她小脾气上来,拽着披风就要往下扯,最后还是夏泽强行将她抱进了寝殿。
刚踏进屋,冷热交替,瑛华旋即打了个喷嚏。夏泽沉着脸将她放在床上,替她盖上锦被,“我去支会翠羽,让她熬点姜汤。”
瑛华不依,“我没事,就是晚上没睡好,现在有点困。”
“怎么没睡好?”
“你老是给我盖被子,我能睡得好吗?”瑛华嗔他一眼,“热出一身汗。”
夏泽是一届习武之人,不懂得如何待女人好。两人同床共枕也没几天,磨合起来更是手忙脚乱。瑛华一会要抱抱亲亲,一会还得翻云覆雨,一会更是要传夜宵,好不容易哄睡了还要蹬被子……
他攒起眉心,“要不让翠羽过来服侍公主吧,我还是在外面守着。”
“不行,外面太冷了,我怕冻到你。”瑛华神色柔和不少,往前探着身子,扑进他怀中,“你又不肯去庑房睡,在回廊上守着还不如我们睡在一起。这样也不耽误你保护我的周全,还能培养感情,双赢呢。”
她说得有理有据,竟然让人找不到反驳的瑕疵。夏泽眸光缱绻,下巴在她额间蹭了蹭。
瑛华嗡哝着:“你再陪我睡一会吧,我好困。”
“……好。”夏泽解下佩刀,坐在床沿上,最后在她不悦的眼神下徐徐褪下衣袍,躺进被窝。
瑛华这才笑逐言开,满足的来个章鱼抱,阖上眼没多时就睡着了。
怀中人呼吸均匀,夏泽温柔的睇她一眼,又看向床幔,手指一圈圈绕着她如缎般的秀发。除此之外,他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了她。
就这样熬啊熬,瑛华睡醒的时候,他胳膊发麻腰也酸痛,下床活动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翠羽早早就带着漱盥婢女在外面候着了,自打两人睡在一起后,起的一直比较晚,她们也习惯了。
听到寝殿有动静,翠羽便叩叩门,得到允准后带着婢女们进去替公主洗漱。
穿衣的时候,瑛华饶有趣味的望着低头捶腰的夏泽,“怎么,昨天用力过猛闪腰了吗?”
翠羽一听,差点把她前襟的系带绾成死扣,心道这两人真是愈发没有底线了。回想到昨晚公主姣媚的吟哦,盘旋在乐安宫迟迟不肯停歇,她都跟着春心荡漾了。
夏泽有些尴尬,肃着瞟她一眼,拿起佩刀就到外面候着了。
瑛华对着翠羽哧哧笑道:“又害羞了,是不是很可爱?”
“公主,夏侍卫面皮子浅,您当着外人就矜持一点。。”翠羽跪在地上替她整理裙摆,“难得人家晚上那么卖力,你还调笑人家,像话吗?”
“你这倒是替他打抱不平了,忘了谁是你主子了?”瑛华故作姿态的轻拍她的发髻,惹的发钗上小珠串子摇摇欲坠。
“嗐,若非主子是您,奴婢才懒得说。”穿戴完毕,翠羽站起来搀着她坐在妆台前,一边替她挑选螺黛,一边絮絮叨叨:“这男人呀,一旦上钩就哄着点,公主不能总是任性,得对夏侍卫好一点。”
“我对他不好吗?”瑛华乜她一眼,“他要我的公主府,我现在立马就给他。”
“是是是。”翠羽替她画眉,“公主自然阔绰,但夏侍卫不是那贪图富贵的人,您得走心。”
“走心……”瑛华咕哝一句,本能的挑了下眉梢。翠羽立马失手,浅墨色的线条一下子勾到了她的眼皮上。
“奴婢不是故意的,请公主恕罪!”眼见如此,翠羽惶惶请罪。
瑛华不以为意,转而就慌张起来,“坏了,你不说这事我都忘了。尚衣局的衣裳应该做好了,你赶紧去取,妆我自己画。”
“……哦,好!”
翠羽拎着裙角,兔子似的跑出了寝殿。
半个时辰后,翠羽从尚衣局里领来了新衣裳,足足装了三个大木箱。
夏泽怔怔的看着小厮们吭哧吭哧得把木箱抬进了寝殿,正寻思着这里头装的什么,就听到瑛华从寝殿里喊:“夏泽!你快进来试试衣裳!”
“……”
瑛华为了十五那天的入谱礼示提前为夏泽定制了很多衣裳,面料奢华,各色的毛裘大氅,宽袖长袍,款式繁多。
整整两个时辰,夏泽什么事都没干,不停的在穿衣脱衣,穿衣脱衣。
瑛华梳头的时候他在换,午膳用完了他还在换,他感觉这辈子换的衣裳都没有今天多。
平时他一直习惯穿戴利落的窄袖常服,这样雍容华贵的衣服穿起来简直累赘又繁琐,虽然有婢女伺候着,他还是累到冒汗。
换到第三个大箱子的衣服时,夏泽实在受不了这种煎熬了。
“公主,别再挑了。”他一脸生无可恋,“就这身吧,我觉得这身挺好的。”
“不行,后天可是大日子,必须要穿戴刮净,显出我公主府的气势来。”瑛华大手一挥,支会着婢女,“给夏侍卫脱了,再换……就那身吧,狐裘那个。”
“……”
夏泽阖上眼,心死一般伸开双臂,任由她们捣腾去吧。
明明他以前的衣裳也不错,衣料比一般的富贵人家还要好,随便穿一身去就可以了。奈何公主办事从来不打招呼,委实让他无奈。
直到申时,瑛华才一锤定音。
夏泽心想着这祖宗总算折腾完了,正要长舒一口气,没想到瑛华又让翠羽取来一个匣子,打开之后里面是全是男士发冠,黄金掐丝,各色珠玉,密密麻麻不可罗列。
瑛华明灿灿的笑着,“这都是父皇赏给我的,快试试,挑个最英俊的。”
“……”
这一刻,夏泽真的要疯了。
**
月色渐浓,万籁俱静,唯有朔风刮起旁逸斜出的枝桠,拍在轩窗上发出不规则的嗒嗒声。
沐浴完毕的夏泽躺在公主的床上,小臂搭在额头处,疲累的阖着眼。
他在禁军当职时,领过两天两夜不合眼的任务,那时候都没感觉像今天这样累过,腰酸背痛,头也跟着昏昏沉沉。
当初禁军负责他的督头喝醉了酒,告诉他男人最好别找媳妇,管的那叫一个烦。
他当初还觉得督头小题大做,现在看看还是他太年轻。
这不,一旦沾染上女人,他整个生活天翻地覆。
尤其是把心交出去后,凡事都身不由己,连个重话都不敢说,生怕惹了她伤心。
在他失神的时候,寝殿的门被人打开了。
吱哑一声唤醒了他的神志,夏泽还没来急的起身,随着砰砰砰的小跑声,瑛华已经纵身跳上床,直接骑上了他的腹部。
突如其来的压力让夏泽差点吐血,他皱着眉头,无奈又无助地望着身上的人。
瑛华刚刚沐浴完,头发半干的绾在头上,一身中衣勾勒出玲珑曼妙的身材,有些生气的说:“讨厌,你竟然不等我就睡着了!”
“公主,我根本就没睡。”夏泽恹恹的喘息几口。
见他神色颓唐,瑛华担忧的皱起眉头,双手摸摸他的面颊,“你怎么看起来很累的样子,今天干什么了?”
“……”
夏泽哑然,难道换衣服挑衣冠花了整整一天的是别人吗?
话堵在嘴边,还是咽了回去。算了,对于爱美的女人来说,是无法理解他的感受的。
好在瑛华没有深究,俯身下压,半干的头发垂在他的胸膛上。
两人的鼻尖约莫隔着一寸左右,近到可以看到对方眼眸中的倒影。
“我今天用了新的皂团,宫里送过来的。”瑛华摇晃着秀发,“你闻闻,香不香?”
夏泽早就嗅到了一股浓厚的香气,并不艳俗,反而有那么一丝瓜果的馨甜气息。
“香,适合公主。”一边说着,他将瑛华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清白秀美的脸蛋。
“有眼光。”瑛华抿嘴笑笑,忸怩的将头靠在他精壮的肩膀,“抱我。”
几乎是话音刚落,夏泽的臂弯就揽住了她娇小的身躯。
“怎么办,我又想你了。”瑛华低声嗡哝,软糯的声音掀起一阵酥麻。
夏泽虽然疲惫,但那脉脉含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让他难以回拒,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轻轻抬起瑛华的下巴,眼眸波光潋滟,细细品味着,不知不觉就出了声:“为什么,我看公主越来越美?”
清和的声音略显低沉,却让瑛华倏尔红了脸。
这是在撩她吗?
她一时有些难以置信,这种话竟然会主动出自夏泽的口中。
虽然是句很简单的话,对她来说也算醇厚了,毕竟聊胜于无。
优美的唇线向上勾起,扬出姣好的弧度。瑛华望着夏泽的眼睛,面上又摆出素有的倨傲气韵,“这就对了,我的男人就得看我美。我可是大晋第一贵女,妥妥的美娇娘。”
夏泽瞧着她古灵精怪的模样,回以一笑,“公主号称第一贵女,绝对属实不虚。”
室内一霎静谧下来,炙热的眼光交织在一起,逐渐蔓延胸臆。
窗外月华倾泻,清冷寂寥,唯有殿内绢灯氤氲,红尘漫溢,肆意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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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由于马上就要到夏泽的入谱礼示了,沈幕安终于有了假,马不停蹄的赶到了公主府。
“公主,那事办得怎样?”沈幕安大剌剌的坐在堂下右侧的太师椅上,狭长的眼眸笑成了月牙。
瑛华端坐在正手交椅上,手里捏着茶盖,一下下撩拨着茶汤,“江伯爻那事办的妥帖,我一直赏罚分明,这些是给你的。”
言罢,她斜眸示意,翠羽旋即从袖阑里拿出一沓银票,厚厚的,呈给了沈幕安。
沈幕安愣愣的不敢接,“不不不,公主客气了。我不是来邀功的,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能帮上公主自然是开心的。”
“拿着吧。”瑛华乜他一眼,“堵上你众合钱庄的窟窿。”
“……公主真是算无遗策啊。”沈幕安旋即起了一身冷汗,接过银票,手不自主的发抖。
他赌输的三千两白银,一部分来源于灰色,剩下一部分就是借了。大头就在这众合钱庄,利滚利越来越多,他想堵死却不敢给他爹张口,生怕被打的半死,没想到这事公主竟然比他爹还清楚。
廊外有丝风吹过,沈幕安浑身发凉,用袖阑擦了下额间的汗。
“人多眼杂的,还不把银票收起来。”
听到提醒,沈幕安手忙脚乱的将银票揣在前襟,对瑛华扯出一丝尴尬的笑容,“多谢公主了,我一定做牛做马,回报公主的大恩大德。”
“那倒不必了,毕竟你是夏泽的二哥,我也得多担待点。”话音刚落,瑛华就见到沈幕安眼中燃起了希望之火,不过她还是出言敲打:“以后你切记远离赌桌,谨慎行事,若再有烂账,我也保不住你。”
沈幕安觉得这一刻简直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候,在裤腰带上拴了好久的脑袋又能接回去了。
他嚯地起身,嗵嗵嗵叩了几个响头,感激涕零道:“多谢公主庇护!以后我定为公主马首是瞻,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往南我绝不往北,我……”
“行了行了,别啰唣了,起来坐着吧。”瑛华不耐烦的挥挥手,呷了口茶,将茶盅放在高几上,“太尉府那边诸事妥当了吗?”
沈幕安恭顺的说:“都妥当了,沈家的几位老辈已经就在府中候着了,明日巳时,礼示准点开始。”
“姜丞把人带过去了吧。”
“昨日就带来了,我父亲已经将老人家一行人安顿好了,高宾之礼伺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