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识相,瑛华满意的点点头,“夏泽外祖这一支这些年生意不好做,礼示过后,我准备让他们留在京城谋生。”
“这好办啊!”沈幕安一拍胸脯,阔绰道:“我有几处宅子,挑最好的给他们。生意场也有不少朋友,可以互相引荐。”
瑛华觉得他样子很好笑,这人虽然纨绔了一点,但没多大心眼,有时倒是耿直。
“不用你破费了,我已经将宅子准备好了。”瑛华微微抬眸,睨向院中盛开的腊梅,“希望明天夏泽见到他们会很开心。”
“公主真是仁义,在下佩服,佩服!”沈幕安由衷的赞叹一声,神色写满了敬仰,倏尔又想到什么,左右环顾一圈,“公主,怎么没见我弟呢?”
瑛华回过神来,“他啊,昨天有些累,我让他留在寝殿里多休息一会,没让他起床。”
沈幕安听罢,下巴差点掉在地上,脱口道:“你……你们都住在一起了?”
瑛华挑眉看他,“怎么,不行吗?”
愣了好半晌,沈幕安一拍大腿,雀跃的样子吓了瑛华一跳,“怎么不行?我这弟弟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武功高强,比那江伯爻好的没谱!公主选他绝对没错,做驸马绝对比那衣冠禽兽好的没影没影的!”
他眉飞色舞的说完,瑛华连只言片语都没有,只是尴尬的看看他,又看向门外。
沈幕安眨眨眼,察觉到她的神色不对,顺势扭头而望,笑容旋即僵在脸上。
夏泽站在门外,左手扶刀,俊朗的脸上一寸一寸的冷下来,低沉的声音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沈侍郎,你在这里胡说些什么呢!”
“我……我没胡说什么。”沈幕安心头发怵,不就是向公主推举了一下自己的弟弟吗?
夏泽跨步而入,在厅内投下一片欣长的影子。他走到沈幕安身边,咬牙道:“你这张嘴如此聒噪,是怎么当上侍郎的?”
沈幕安有些不服,“弟弟有所不知,我当侍郎靠的就是这张嘴,能说会道。”
“你是个憨憨吗?”夏泽冷冷瞪他,“给我闭嘴!”
再说下恐怕要挨揍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沈幕安登时将嘴巴闭的严严实实。
见他老实了,夏泽对瑛华躬身揖礼,“沈侍郎胡言乱语,唐突了公主,还请公主恕罪。”
瑛华这才反应过来,清咳几声,“无妨,我不在意,沈侍郎说的也是实话。”
“……嗯?”夏泽皱着眉,有些费解。
瑛华看向他,摆正神色说:“你本来就比江伯爻好的没影没影的。”
“……”
眼看公主力挺自己,沈幕安自豪的挺起了胸脯。
余光瞥到他那傲娇得意的贱样,夏泽抿着唇,恨得不上去抽他几下。但顾忌公主在这,只能不去理他,唯有沉沉叹了口气。
公主和沈幕安每次碰到一起,为什么总是有种同流合污的感觉?
正厅安静片刻,沈幕安又一拍脑门,“哎呦,你看我这脑子,差点把重要的事忘了。”
在两人狐疑的目光下,他把高几上的锦盒呈到瑛华面前,甫一打开,夏泽随之眼眸一怔。
瑛华倒是欢喜,兴致盎然的拿出锦盒里的匕首。
匕首分量极轻,约莫三寸多长。刀鞘镶满各色珠宝,雕镂着枝繁叶茂的藤蔓。抽开一看,刀锋雪亮,如纸般轻薄,精工巧妙,不是俗物。
她不禁感叹:“这么锋利,可以一霎割破喉咙吧?”
“那是自然。”沈幕安笑着附和,“这刀可是金人那边最有名的兵器大师打造,有价无市。听闻公主能文尚武,这匕首献给公主,娇小便携,用来防身乃是甚好。”
瑛华倒是真缺这么一把小刀,握在手里不易察觉,可以轻巧取人性命于无形之间。她将匕首阖上,纤指一拨匕首在掌中转了几圈,被她轻松握在手中。
瑛华满意说:“很好,这个物件本宫喜欢。”
眼见她喜笑颜开,沈幕安的脸上也露出爽朗的笑。
二人都没有留意,旁边的夏泽面色阴郁,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一点温度,泛着慑人心魄的寒凉。
又在公主府喝了会茶,沈幕安起身告辞,“公主,那我就不叨扰了,府里事还很多,我先回去处理一下。”
夏泽突然跟了一句,“公主,我送送沈侍郎。”
这两人一直不合拍,瑛华对夏泽的举动显出一丝费解,“嗯……那你去吧。”
出了正厅,绕过穿堂,就是一条甬路直通府邸门口。
沈幕安正因为夏泽的好意相送而感天动地,不停的说他们兄弟之间就该如此情深。
谁知夏泽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不温不火的看他,“那把匕首是哪里来的?”
“那匕首啊,”沈幕安直言,“万岁赏给咱爹的,十几年前的东西了,老物件,现在没了。”
夏泽的眼神变得意味不明,揶揄道:“你倒是会借花献佛。”
沈幕安闻言,腼腆的摸摸后脑勺。眼前突然寒光凛过,低头一看,夏泽的刀已经出鞘,凉凉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沈幕安知道他的脾气,顿时抖若筛糠,“弟弟,别冲动,哥哥我哪里得罪你了?慢慢说……我改,我改还不成吗?”
“我这刀虽然没你那把匕首快,但削你脑袋还是易如反掌。”夏泽皮笑肉不笑,“公主乃是金枝玉叶,你拿这么危险的东西送给她,安的什么心?以后要是再敢犯一次,就别怪我了,哥哥。”
这句哥哥,几乎是咬着牙喊的,跟催命阎王似的。
沈幕安这会子可没心情高兴,头点地像拨浪鼓,“我懂了,我懂了。是我今天考虑欠妥,以后绝对不会了。对了,我送琴,送珠宝!”
“算你识相。”夏泽狠厉的剜他一眼,将刀收回了刀鞘。
沈幕安登时松了口气,额头上的冷汗在阳光照射下泛出晶莹剔透的微光。
夏泽没再理他,踅身往回走。
凝着他沓沓飒飒的背影,沈幕安体虚气喘的擦起了汗。
难怪要送他,原来是不安好心。想到这,他委屈的直瘪嘴,咕哝道:“为了扶你当驸马,我做了这么多,容易嘛我?臭没良心的!”
**
入夜后,两人相拥而眠。
雕镂花卉的香炉中燃着安神香,袅袅徐徐从镂洞中升起。然而夏泽却夜不能寐,唇边偶有微微的叹息声。
本以为瑛华睡着了,她却合眼轻轻问:“紧张吗?”
夏泽一愣,“……不紧张,就是心里有点乱。”
其实他没有考虑明天的事,而是一直在想那把匕首该怎么处理。
遥想到那日瑛华以人血祭刀,他就心惊胆战,今天看到匕首又是满心欢喜,简直让他焦乱不安。
瑛华没接话茬,手与他掌心相合,五指相交紧紧扣在一起。
仿佛有沉定的力量从手掌传来,慢慢抚平心海的波澜。夏泽微抬左手,揉揉她的头顶心儿,想了又想,轻声道:“公主,今天沈侍郎送的那把匕首……能赏给我吗?”
“嗯?”瑛华瓮声瓮气问:“你也喜欢?”
“对。”
这是夏泽第一次开口索要物件,瑛华自然不会悖了他,只能忍痛割爱,“匕首在妆台抽屉里,明天你自己拿吧。”
眼见她应了,夏泽这才稍稍放心。
“时辰不早了,”瑛华玉葱一抬,覆盖在他眼帘上,嗫嗫道:“现在快哄我睡觉。”
手离去时,夏泽根本就没闭眼,眸光落在她艳丽的脸上。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明艳艳格外讨人喜欢。
他转过身,与瑛华面对面躺着,伸手将她揽进怀中,斟酌再三轻声说:“公主,明日乖乖待在府里,哪里也别去,忙完礼示我即刻赶回来。”
瑛华在他的心口蹭了蹭,嗡哝道了声“好”。
“睡吧。”夏泽这才如负释重的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缓缓阖上眼。
明日不过是离开几个时辰,他就忧心忡忡。他真觉得自己变了,对公主愈发的患得患失。
有那么一瞬,他突然理解为什么公主以前总是为了江伯爻如痴如狂。
原来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
是失控的。
***
翌日,巳时不到,公主府的马车准时载着夏泽来到太尉府门口。
沈暮安和沈德卿早早就侯在这里,瞧见他来了,一旁的小厮很识眼色的走下台阶,正欲拨开幔帘,却被沈暮安揪到了一边。
“弟弟,你可来了。”沈暮安乐的唇边全是白雾,挑起幔帘,伸手要扶他,“哥哥俩都等你一会子了。”
“沈侍郎不用这么客气,我自己会下。”夏泽寡淡的瞥他一眼,自顾自下了马车,仰头看向红底金字的“太尉府”。
瑛华昨日为他挑了一件竹青交领锦袍,有暗银丝线绣着八宝祥云纹,外罩狐裘大氅,宽袖轻飘不染凡尘。乌发一丝不苟束着雕镂兰花的羊脂玉冠,龙眉凤眼,与以往飒爽相比,举手投手投足间倒显出温润如玉的书生气来。
沈暮安眯着笑眼从他身上寻睃,“弟弟,这身格外衬你,英俊儒雅。以后就这么穿,少舞刀弄枪的。”
夏泽充耳未闻,对着朱红大门前挺拔而立的沈德卿抱拳揖礼,“沈统领。”
沈德卿回以一礼,与吊儿郎当的沈暮安相比,不怒自威,朗声道:“走吧,父亲和几位老太爷已经在宗祠等着了。”
三人一前一后踏进太尉府,沈家宗祠在府邸最东侧,一路上雕梁画栋,崇阁巍峨,偶有青松抚檐,彩镂螭头,铺设设列虽不及公主府雍容,但也彰显出朝廷命官的不凡气度。
对于夏泽来说,关于这里的记忆,还来源于小时候的朦胧一瞥。对沈家人来说,这里是他的家对。对他来说,他的家在金州,那座雅致不俗的小院子里。
沈家祠堂坐东朝西,一众族人站在飞檐拱角的门楼下翘首以待,皆是华服盛装。
沈俞一身绯色锦袍,站得笔直,腰系白玉带,脸颊的络腮胡精巧修饰过,气度坚毅而威武。瞧见沈德卿三人转过拐角处,顿时喜笑颜开,宽袖摇曳,大步流星的迎上去。
面对夏泽时,沈俞观之可亲,“儿啊,你来了。”
“太尉。”
夏泽沉然不惊,声线清润带着疏离之意。
沈俞早有准备,知道他心头的怨念一时半会消融不了,自然也不会勉强他去叫自己父亲,便亲和的笑笑。
其后两位上了年纪的族人也跟着凑过来,约莫六十几岁,皆是沈俞的叔伯辈。沈家人丁稀薄,如今老辈里就剩这两位年岁高的了。
沈俞侧步让出主路,手一比,为夏泽介绍起来,“这是你的大老太爷,二老太爷。”
夏泽低首,规矩的向二位行礼。
沈俞又对两位说:“这位是我小儿,夏泽。”
大老太爷身穿鹤氅,花白的胡子坠到胸前,一双眼眸湛亮,显得精神矍铄。他将夏泽上下打量一番,皱纹横生的脸上浮出笑意。
“这就是我那三侄孙啊,啧啧啧,真是仪表堂堂,神采飞扬啊。”他笑着看向沈俞,“有大郎你年轻时的风范。”
旁边略显瘦削的二老太爷也跟着附和:“可不是么,瞧这气宇,一看就是将门之后。”
说完,他还拍了拍夏泽的膀子。
夏泽与沈家族人并不熟稔,本身又是个内秀的,只能友善的笑笑,一时半会也不知该接什么话。
沈俞看出了他的尴尬,直接握住了他的手,“儿啊,快进去看看,这是谁来了。”
除却这两位老太爷,门口还站着一些夏泽的堂叔伯们,人员复杂。顾忌面子,夏泽只能由着沈俞牵着他往宗祠院里走。
进了门廊便是前院,古朴雅致,陈设没有半点累赘。青石地面上摆着两溜十八张金丝楠木椅子,正对甬道就是正堂,隐约能见得里面设有诸多牌位,悬挂着不少牌匾。堂外南北两侧也是旌旗林立,彰显着这个沈家昔日的辉煌。
“儿啊,你看那是谁。”
在沈俞的提醒下,夏泽才注意到椅子上坐着两个人。
一位年过花甲,面向和蔼,虽然沉默不语,但表情总带着笑意。另一位不惑之年的男人嚯地站起身来,衣冠不俗,热忱的眼光与他交织着,嘴唇有些微微颤抖。
夏泽眼眸一怔,顿时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嗫嗫唤了声:“舅舅……外祖……”
他做梦也没想到,能在今天,在太尉府见到他们。
夏冬晖快步向前,一把就将夏泽抱住,忍不住老泪纵横,“泽儿啊!八年了没见了,舅舅想死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写了什么??迷茫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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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a~</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