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她是一个不爱笑的女人,所以小的时候我并不怎么喜欢她,总是下意识的离她远一些,直到十七岁那年,她去世时参加她的葬礼,看到了她年轻时的照片,并从舅妈那听到关于她的往事后,我才知道外婆曾经是一个笑起来眼睛里有星星的美少女,只是……就像小白说的,天妒红颜,遇上了不该遇见的人,我外婆,原名方芷茵,她在十七岁以前一直住在江南……”
方芷茵母亲从前是戏子,父亲不顾一切将她娶进门来,百般疼宠。
方芷茵未过十二岁,父母亲便相继离世。太太心中怨恨,方芷茵孤零零地落到她的手里,日子过得万分艰难。
只有周豫安待方芷茵是好的,他是父亲旧友家的公子,时常会过来串门,给她带各色精致的点心。但方芷茵知道,周豫安对她不过是兄妹之情。
他只想做这乱世中的梟雄豪杰,一心要挣得万人钦羡的富贵前程。
方芷茵十六岁那年的春天,周豫安终于说服父亲送他去上海求学。他来向方芷茵道别那日,屋前的桃花正好开了,少年立在缤纷的花影中,眉目如画。方芷茵望着周豫安,眼泪无知无觉地掉落下来。
他劝方芷茵莫伤心,方芷茵摇了摇头,笑说是为他高兴,周豫安便真的信了。
第二年冬天,家里的生意开始萧条起来,大太以经済拮据为借口打发了方芷茵一笔小钱,让她离家自谋生路。
方芷茵没有多言,默默收拾了行李,只带走了母亲留下的几件衣裳和首饰。
方芷茵决定去上海找周豫安。
那是1937年的冬天。方芷茵到上海的那天落了雪,她按照他从前留下的地址去学校找他。
可校方告诉她周豫安去年冬天便退学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为了打听周豫安的消息,方芷茵留在上海找工作。
有一回方芷茵偶然经过百乐门时,瞧见有人在边上叫卖珠花,她灵机一动,第二日也带了红豆西禾到百乐门们门口卖。
红豆酥是母亲未过世时教她做的,父亲曾跟她开玩笑说,他爱上母亲多半是贪恋她做的点心。
她喜滋滋地盘算着,等她攒够了钱,打听到周豫安的消息,就可以去找他了。
如果她没有遇到齐言,大抵便会如此吧。
那时已经入春,上海的夜仍是冷的。
零点刚过,她正准备回家,一辆锃亮的黑色福特突然停在她的面前。
车窗打开,司机探出头来。得知她卖的是红豆酥后,他转头对后座的男子说了什么,便买走了剩余的所有点心。
路旁的霓虹灯斑斓闪烁,男子的眉目隐在阴影中,隔着窗玻璃只能看见他线条清俊的下颌。
汽车在夜色里绝尘而去,她愣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方才转身离去。
第二日,天色微明,她挎着竹篮刚从家里出来,便看见一队人守在门口。
为首的男子她点头道:“方芷茵小姐是吧?齐先生很喜欢您做的红豆酥,想请您日后专门为他做。”
没等她多言,他们便将她硬拽上车,一直到了齐宅,她仍未回过神来。
管家引着她一路穿过长长的走廊,高高的拱形窗外是齐宅的花园,维纳斯立在扶疏的花木中,神色温柔。
十七岁的方芷茵并不知道,这条走廊的尽头,将有关我此生所有的幸与不幸。
后来方芷茵无数次想起那个春日的黎明。
男子着雪白的单衣倚在窗边,他的面容苍白瘦削。一双眼睛并非纯正的黑色,瞳孔里透着清浅的琉璃样光泽。
大约是听到了响动,男子忽然侧头向她看来,抿唇笑道:“你来了”
这是齐言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许久。他的五官本生得端肃,只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泪憲。这般一笑,点殷红将坠未坠地闪烁起来,霎时竟艳丽得近乎于妖了。
晨光幽蓝,天边仍有疏疏几点寒星,男子的笑容靡丽缱绻,仿佛夏日百花开尽。
万籁俱寂,那成了纠缠她一生的画面。
此后她便在齐宅住了下来,齐言每月付她丰厚的薪水,但她的工作不过是每天为他准备红豆酥而已。
齐言是做军火生意的,每日早出晚归,她料想他嗜好甜食,便别出心裁地在红豆馅中搁了糖桂花,又煮了雪耳汤放在锅里,等他夜里回来吃。
次日,王管家将一盘吃食原封不动地退给了我,并为难地道:“方小姐,齐先生说红豆酥按原来的做,还有……”他看了她一眼,“方小姐不用花心思做其他的,齐先生他不喜甜。”
她一愣,不喜甜却独爱红豆酥吗?那时的她不懂这些细枝末节,日后她才明白,却为时已晚,再无转圆的余地。</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