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管家手中托着一个灰不溜秋的瓶子老实地站在三公子身后。
三公子闭着眼睛想了好久,睫毛上都凝了霜。
庄园之外无穷的大地上生活着无尽的先民,一时间他们都一个一个死了,死了都化成气泡。
生命流逝,这说明生命其实是水,水流失尽了之后变成一个气泡。
大部分的气泡都落下去了,很少有气泡往上升。
下面才有大境界大聚集大周转,面有得色的三公子顿了一下脚悠悠往下面去了。二管家赶紧起开瓶子的塞子,一面收集那些气泡一面也往下面飘飞一样地沉坠。
多少多少年过去了,时间像风一样刮起地面的尘土,有规则地抖动。脚行走在地面上有一脚高一脚低的感觉,时间的地面一会儿舒坦一会儿皱起了眉头,大有千年一瞬一瞬千年的争执。
从庄园的葡萄树下到庄园的门口之间不要十几米的路。
你等一下!
庄园主喊住了大儿子,这是他首生的儿子,折下一截葡萄树的枝子递给他。什么也没说回到了他的门前,坐下。
伤。
他感觉到了伤。
时间空间情感身体心绪灵性记忆智慧能量物质和意识都会受伤,很深很复杂的伤痕,很痛苦的忧伤。他已经感觉到他的二儿子三儿子断绝了和他的联系,他还能认识和联系到他们,他们对他却已经完全陌生,甚至是仇恨。
大儿子在迈出门口的那一刻,他看了一眼大儿子的背影。眼中的线眼睛的光中走出来三个管家,都穿着白衣,和原先的管家一模一样,走进了大儿子的身体之内。大儿子似乎无觉,抬腿迈出了家门。
一步走出了漩涡或者走入了漩涡,火热的泥浆忽然冷却下来,远处的林木竖在整个东方天边如一挂幕布,布边上红与黑、光明与炽热的激烈战斗冒出浓浓的白气。变幻出兽禽树藤城池山川等各种影像,刚是一片宫殿蔓延开马上又是一个伟人穿过了一条粗粗的河流接着是一朵彻底的死寂,荒无人烟而且寒冷如墨。
是一朵黑色的不停开放的朱顶红花,不停地开不停地谢,漫卷的黑色想要爬到花心中来,但是被潺潺的沉默的溪流反卷而激荡,像梦境里的烟花。
一步烟尘,一步世代,终于到了今天。
今天是一个不断前进的视角,被水淹过的都成了记忆,记忆里没有明天。把明天变成今天的不是时间而是死亡,是死亡借用了时间这个瓶子,借用了别人的瓶子装了自己的酒。
在一所房屋内,一位精瘦的老人眼睛浑浊,头脑却还醒着。他说,灯怎么黑了,把灯点上。
点灯也是开灯、拉灯,用了大半辈子的油灯,冲口而出的是点灯而不是开灯。
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灯一直是开着的,老人疑似已经看不见这灯光。
他的眼睛好好的,是他的内在已经糊住了他的眼,扯走了对光明的敏感。
那时三十八号奇怪但是无感,他只知道父亲病且老了。
今天再看到这一幕惊惧才浮现出来。
原来我们都是坑人,自己坑自己也互相的坑,落入越来越沉重和黑暗的坑中。这个坑与黑洞相连,那里是死亡的国度,那里的人叫死人,灵叫死灵,神叫死神。
死人就是非关气血的人,它们存在甚至也有一星半点的生命,但毕竟已经死了,即便化成别的存在形态,唯一相同的是它们不再有灵不再有天魂,是一些意识里的物质,完全的被动。
死亡的国度和灵界的国度一样都是一些器具,点燃和利用它们的都是了不起的人物,你得有命。
死亡是危害,这已经不容易让危害变成美好了,而在这块地头上,很可惜人是危害中的危害。虽然不喜欢死亡,但是死亡让人舒服,长生真的很痛苦,这其实是已经选择了。
路在身后一直跟随着,哪怕到了死亡的线上也没有离开。
你说你要回头,这没有问题。死亡是最深的吸引,返回头来不要停步,黑洞牵引着死亡总是不肯罢手,你也要抓紧,抓紧生命的角驰往光明的地界。
我们的心能够救我们,但必须是良心,在其中淬炼出灵来,是义无反顾的正灵。
老人睁大眼睛,看到看不到的听到听不到的,他的某个儿子依然固守着穷透了气的败家,他的某个孙子还没有成年就南下去了,寻找拯救这个家的出路。
他自己也南下过,满身枪弹炮弹留下的伤痕。
而现在,最大的伤痕是死亡,沾着身体身体就会慢慢腐化成为尘土,这中间有很多的琢磨,看不见看见的听不到听到的,心跳是遥远的某种呼吸,断绝了某种牵连,噗噗,被风吹飞吹远,啵,碎裂。
坑的本意原本是美好的,是起来、顶起来的意思,就是亢上的那个小点。但在表述的时候却是下来、地洞、坑害之意,这其实是另一种视角。
那时候的你不是你。
你是另外一个人。</div>